裴家香火單薄,我腹中的孩子,是府裡盼了多年的嫡孫。
臨盆那日,我命懸一線,太醫問保大還是保小。我攥緊床褥,求他救孩子,門外的裴承安卻急得失聲:「先保夫人!」
我以為自己嫁對了人,拼盡力氣把孩子生了下來。
後來才知,他想護住的從來不是我。
他只是想等的是一個死胎,好用來給病弱表妹續命。
1
孩子哭出聲時,產房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只有我沒有。
我躺在被汗浸透的褥子上,指尖還攥著謝太醫的衣袖。
那哭聲又細又亮,像一根針,扎破了我方才因裴承安那句「保大」生出的妄想。
我偏過頭,看見襁褓裡皺巴巴的小臉。
他活著。
我的孩子活著。
門外的腳步聲卻亂了。
裴承安衝進來時,額前的發都溼了。他先握住我的手,掌心一如既往地溫熱,聲音也壓得極輕:「夫人,辛苦你了。」
若是在今日之前,我會為這一句心軟。
可他低頭的那一瞬,目光越過我,落在了謝太醫身後的銅盆裡。
盆中是剛取下的胎衣,血色未褪。
他的眼神很快,快得像一片影子掠過窗紙。可我與他夫妻三年,最熟悉的便是他每一次算計時,指腹會無意識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此刻,那枚扳指正被他磨得發亮。
「孩子如何?」他問。
謝太醫抱拳:「小公子雖早產些,到底氣息穩當。夫人也脫了險,只需好生調養。」
裴承安的笑停了一息。
「脫了險便好。」他說。
他說得滴水不漏,甚至俯身替我理了理鬢髮。
可下一刻,他轉身去看孩子,袖口掃過銅盆,低聲問了一句:「那東西,可還完整?」
謝太醫的臉色驟然沉下。
我閉上眼,像是累極了。
心裡卻比臘月的井水還冷。
那聲「保大」落進耳朵時,我還以為他怕我死。
現在才懂,他怕的是我和孩子都活著。
裴家八代單傳,第九代嫡孫本該是整個裴家的命根子。可於裴承安而言,我的孩子不過是一味藥,一味若是活著便不夠效用的藥。
「夫人睡著了?」他問。
青雀立即上前,擋在床前:「夫人失血過多,得靜養。」
青雀是我從孃家帶來的丫鬟,嘴上從不饒人,平日卻最會裝乖。她垂著眼,像一隻收了爪子的貓,半點不讓裴承安靠近孩子。
裴承安沒有強求,只道:「你們好生伺候。孩子先抱去偏暖閣,別叫風吹著。」
「不勞侯爺費心。」我忽然開口。
他回頭。
我虛弱地笑了笑:「孩子離不得我。就放在這裡。」
裴承安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很快又化成溫柔:「好,都依你。」
他走後,謝太醫屏退了屋裡的人,只留下青雀。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沾了藥粉的帕子,放在我枕邊。
「夫人,這不是催產藥。」
我看著他。
「你生產前喝的那碗安胎湯裡,添了烏頭末。」謝太醫嗓音發緊,「分量不多,不足以傷夫人性命,卻會叫胎位橫斜,氣血凝滯。若不是夫人體質強健,今日未必能熬到孩子落地。」
青雀臉色煞白,捂住嘴才沒叫出來。
我反倒很平靜。
難怪這幾日總覺腹中發沉,連孩子踢我都少了。我只當是臨盆在即,裴承安還親自守著藥爐,哄我說這是他從名醫手裡求來的方子。
原來那不是安胎,是把我和孩子推進鬼門關的門票。
「誰開的藥?」我問。
謝太醫搖頭:「藥渣已經被處理乾淨。不過,烏頭末並不常見,京城裡能拿到這種炮製過的藥材的人不多。」
他停了停,似有猶豫。
「還有一事。裴侯爺方才問的胎衣,臣曾在宮中醫案裡見過。民間有一種邪方,名為‘續命引’,需用新生男嬰的胎衣與臍血入藥。只是此方害人無數,早被禁了。」
我睜開眼,盯著賬頂垂下的金線。
陸婉寧。
裴承安那位病弱表妹。
她三年前被送進京時,面色蒼白得像一張紙。裴承安說她自幼寒症纏身,無父無母,只能寄居裴家。我信了,不但撥了最好的院子給她,還把陪嫁裡那支百年山參送給她續命。
她每次喝藥,裴承安都要親自去看。
我還以為那是表兄妹情深。
如今想來,真是好大一場笑話。
「謝太醫。」我輕聲道,「今日之事,勞您替我瞞一瞞。」
謝太醫皺眉:「夫人要如何?」
「有人想要我的孩子死,我就讓他以為,自己快得手了。」
青雀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起來:「夫人,奴婢明白。」
我看著襁褓中小小的一團。
他剛出生,連眉眼都沒長開,卻已經有人替他定好了死法。
那便別怪我這個做孃的,替他把路上的石頭一塊塊掀開,砸回那些人的腳上。
2
當夜,裴承安沒有進主院。
他說怕擾我休息,宿在了書房。
青雀從窗縫裡看見他帶著心腹方成出了門,去的方向卻不是書房,而是陸婉寧住的蘭芷院。
我靠在床頭,慢慢喝完謝太醫重新配的補血湯。
湯裡沒有蜜餞,苦味一直漫到舌根。
「青雀。」我道,「明日一早,傳話給我哥哥。
就說我得了個兒子,請他帶著外祖母給孩子的長命鎖來一趟。」
青雀應下。
「再讓他帶兩個人。」
「帶誰?」
「一個管賬的,一個會驗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