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錯付_第4章 法事定在今夜子時

法事定在今夜子時，地點就在蘭芷院後的小佛堂。

「只是祈福?」我問。

「只是祈福。」他答。

「孩子病得這樣重，也要去?」

裴承安的目光晃了晃:「道長說，不必把孩子抱過去，只取他一縷胎髮便夠。」

我笑了。

前幾日說的是胎衣臍血，今日又成了一縷胎髮。

謊話說多了，連他自己都嫌麻煩。

「好啊。」我道,「我這個做母親的，也該親自替孩子祈福。」

裴承安顯然沒想到我會答應。

他皺起眉:「你才生產不久，夜裡風大。」

「夫君不是說，孩子比什麼都重要?」我抬眸看他,「既如此，我便是爬，也會爬去。」

他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應下。

等他離開，青雀壓低聲音:「夫人真要去?那是他們的地盤。」

「所以才要去。」我從枕下取出一把小鑰匙,「李叔那邊準備得如何?」

「賬冊、藥包、方成和妙春堂掌櫃來往的憑據，都送到大少爺手上了。謝太醫也去請了大理寺的人。」

「陸婉寧的病呢?」

青雀冷笑:「謝太醫查了她的舊方子。她確有寒症，卻遠沒有到命懸一線的地步。這三年她隔三岔五吐血，是自己服了傷身的寒藥，好叫侯爺心疼。」

我並不意外。

陸婉寧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分病演成十分可憐。她知道裴承安喜歡什麼——喜歡被人依賴，喜歡別人把命交到他手上，喜歡自己像個無所不能的救命恩人。

而他也確實享受。

所以他們一個裝病，一個裝情深，最後竟要拿我的孩子，給他們這出戲封神。

「還有,」青雀遞來一隻錦囊,「這是從方成房裡搜出的。」

錦囊裡是一枚刻著「謹」字的私印，和一封沒有送出的信。

信是裴承安寫給雲虛的。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若孩子生時斷氣，便按死胎的法子入藥;若尚有氣息，便要趁初生時取全藥引，不可留後患。

「不可留後患。」

我把這五個字默唸了一遍，忽然覺得很可笑。

三年前，裴承安向我提親時，曾在我父親面前說，他此生只求一件事，便是護我周全。

如今，他把我親生的孩子叫作後患。

原來男人的話，寫在婚書上是承諾，落在利害前便成了廢紙。

子時將近時，我換上了一身素色斗篷。

謝太醫不許我多走，我便叫人抬了軟轎。轎子繞過蘭芷院正門，從後廊悄悄進了小佛堂。

佛堂裡燈火昏黃，香灰落了滿地。

雲虛站在供案前，青佈道袍洗得發白，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正捏著一把黑沉沉的短刀。陸婉寧跪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隻白瓷盞。裴承安站在她身後，神情緊繃。

他們聽見動靜，同時回頭。

裴承安的臉色先變了。

「你怎麼來了?」

我掀開斗篷，慢慢下了軟轎:「夫君不是請我來祈福嗎?」

雲虛眯著眼打量我，忽然笑了一聲:「裴夫人來得正好。母子連心，有母血作引，藥效更穩。」

我看向裴承安。

他沒有否認。

這一瞬，最後一點不甘心也散了。

我曾想過，或許他只是被雲虛矇騙，或許他不知道禁方要害孩子性命。

可他站在那裡，沉默得像預設。

「裴承安。」我問,「你知道他要什麼嗎?」

他避開我的眼睛:「柔嘉撐不過今晚。」

「所以呢?」

「只是取一點血，不會傷到孩子。」

我笑出聲來。

「一點血?」我把那封信擲到他腳下,「你親筆寫的不可留後患，是什麼意思?」

裴承安的瞳孔驟然縮緊。

陸婉寧撲過去想搶那封信，卻被青雀一腳踩住衣角。她終於不再裝那副柔弱樣子，尖聲道:「表哥，你答應過我的!」

「答應你什麼?」我問。

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神卻淬了毒:「答應我讓孩子死。只要那孩子沒了，你就不會再被這個女人拴住。表哥說過，裴家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孩子，是我活著。」

佛堂裡驟然安靜。

裴承安厲聲道:「柔嘉，閉嘴!」

「為什麼要閉嘴?」陸婉寧笑起來，笑得肩膀發抖,「你不是說過嗎?你說她太聰明，生下兒子後只會更難擺脫。你說只要她失了孩子，心灰意冷，便會把掌家權和嫁妝都交出來。到時候我們便能走——」

「夠了!」

裴承安一把將她扯開。

陸婉寧踉蹌兩步，卻沒有摔倒。她看著他，像看著一塊忽然翻臉的浮木，終於露出一點真正的慌亂。

我卻只覺得噁心。

原來我以為的藥引，背後還藏著更深的算盤。

他們不僅想要我孩子的命，還想要我的錢、我的位置，和我替裴家撐起來的一切。

「夫人。」裴承安往前一步，聲音發澀,「我可以解釋。」

「不必。」我抬手打斷他,「你們說得已經夠清楚了。」

我拍了拍掌。

緊閉的佛堂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我哥哥率先走進來，身後跟著大理寺的差役、謝太醫、李叔，還有被捆住雙手的方成。方成一見裴承安，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大理寺少卿展開公文，聲音冷厲:「裴承安涉嫌謀害親子、以禁藥害人、侵吞妻族嫁妝，並私通外女，奉命查辦。」

雲虛轉身便想跑。

門邊的差役早有準備，兩步將他按倒。

那把短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陸婉寧臉上的血色徹底沒了。

她望向我，忽然爬過來，伸手想拽我的裙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