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錯付_第5章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抓了個空。
「表嫂,我錯了。」她哭道,「我只是太想活著。我不想死。」
「想活著沒有錯。」我看著她,「可你拿我的孩子換命,就該付代價。」
她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一句反駁。
謝太醫走上前,平靜道:「秦姑娘的寒症頑固,卻不至於要命。按正經方子調養,傷的是根本,性命無虞。你這些年自服寒藥,把病拖得越來越重,又拿這副樣子逼著裴侯爺求禁方。你要的從來不止活命,你要他把所有人都當作你的陪襯。」
陸婉寧僵在原地。
她最擅長的偽裝,被這一句掀得乾乾淨淨。
裴承安站在滿地香灰裡,臉色比紙還白。他看著我,又看著那封信,終於低下頭。
「夫人。」他啞聲道,「孩子在哪裡?」
我沒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頭,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他還活著,對不對?」
「當然活著。」
我笑了笑。
「他是我兒子,不是你們盤裡的一味藥。」
裴承安像是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大理寺的人沒有給他更多時間。方成、雲虛、妙春堂掌櫃被一併帶走,蘭芷院的丫鬟也被逐個問話。李叔則抱著一摞賬本,當著眾人的面,一筆筆念出裴承安這些年從我陪嫁中划走的銀子。
三千兩買藥。
八百兩置辦首飾。
一千二百兩替陸婉寧在城南悄悄買了一處宅子。
最可笑的是,裴承安還用我的莊子做保,向錢莊借了五千兩,準備等我「傷心過度」病倒後,將那處宅子過到陸婉寧名下。
我坐在軟轎裡,聽得很安靜。
裴承安卻終於維持不住體面。他一向筆直的脊背塌了下去,像有人抽走了他賴以支撐的骨頭。
「那宅子不是給柔嘉的。」他忽然說。
我抬眼:「那是給誰的?」
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答案。
因為答案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陸婉寧被帶走前,一直盯著他。她不再哭,也不再求我,只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男人。
「表哥。」她輕聲問,「你不是說過會護著我嗎?」
裴承安閉上眼。
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哭還難看:「原來你的護著,誰都能輪到。只要那個人還有用。」
這句話倒像一把迴旋鏢,正正扎進了他自己心裡。
我沒有回頭看他們。
佛堂外的夜風很涼,青雀替我攏緊斗篷。她壓著嗓子問:「夫人,要不要奴婢去把小公子接回來?」
「先不急。」我說,「侯府還沒清乾淨。」
裴家老太夫人聞訊趕來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一輩子最看重香火,聽見孫兒涉嫌害自己的親生兒子,第一反應竟不是問我好不好,而是抓住謝太醫的袖子:「孩子呢?我的曾孫呢?」
謝太醫沒有理她。
我哥哥則把她攔在門外,語氣客氣,卻沒有半分退讓:「老太夫人,舍妹尚在月中,不宜見客。至於孩子,他姓不姓沈,以後還要看裴家有沒有這個臉。」
老太夫人臉色一白,終於轉向我。
她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麼。可我先開了口。
「老太夫人,您不必勸。」
「我不是勸你。」她聲音發顫,「修謹他......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您該問他。」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您當年說,裴家子嗣最貴重。如今他為了旁人,連第九代嫡孫都能捨,想必您也該明白,您養出來的不是裴家的脊樑,是一頭披著人皮的豺狼。」
老太夫人踉蹌了一步,扶著門框才站穩。
我沒有再看她。
從前我為討她歡心,學著煮她愛喝的茶,忍著她對我陪嫁鋪子指手畫腳,也一次次在裴承安和她之間周旋。
現在想來,我把耐心給錯了人。
第二日,侯府的門匾便被官府封了一半。
裴承安暫未下獄,卻被勒令不得出府。大理寺要查他的私印、賬目和買藥的來往,他那點所謂清白,一頁都經不起翻。
我則在孃家兄長的護送下,搬出了主院。
我帶著嫁妝、帶著人,也帶著孩子,堂堂正正走出裴家。
暖閣裡那隻空襁褓被青雀留在原處。裴承安趕來時,裡面只剩一張字條。
「你想要死胎,我偏要他活得比誰都好。」
青雀把這話說給我聽時,眼睛亮得像星子。
我正抱著孩子餵奶,聞言只笑了笑。
小傢伙吃得很急,鼻尖滲出一層薄汗。謝太醫說他底子不錯,只要細細養著,日後不會比足月的孩子差。
我給他取了乳名,叫阿昭。
願他日後天清日晏,一生平安。
案子拖了些時日。
大理寺從方成口中挖出更多東西。續命引早就進過裴承安的耳朵。此前,陸婉寧拿著雲虛的方子去找他,哭著說自己熬不過那個冬天。裴承安起初不肯,雲虛便勸他:新生男嬰若能入藥,陸婉寧能活,夫人與外家對侯府的牽制也能一併斷掉。
他動搖了。
而後,他親自找人買來烏頭末,親自吩咐廚房在安胎湯裡下藥,親自寫下那封「不可留後患」的信。
沒有被逼迫。
沒有一時糊塗。
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選的。
裴承安託人遞了三封信給我。
頭一封說他被陸婉寧騙了。
另一封說他見到阿昭的畫像,才知自己有多後悔。
最後那封寫了許多頁,從我們初見寫到成親,說他記得我愛吃什麼、怕冷還是怕熱、每年生辰喜歡什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