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錯付_第6章 青雀念到一半便讀不下去
青雀唸到一半便讀不下去,氣得把信拍在桌上。
「夫人,他現在倒什麼都記得。」
我拿起那三封信,連拆都沒拆,直接丟進炭盆。
火舌捲上紙角,裴承安的字一點點捲曲發黑。
「他如今記得,是因為手裡空了。」我說。
真正愛一個人,哪裡需要等到她帶著孩子離開,等到官差堵在門口,才想起她從前喜歡什麼。
那點後悔更像失了順手的物件,回頭一看,才發現再也找不回來。
不久,大理寺定了案。
雲虛以禁方害人、謀害數名嬰孩,被判極刑。妙春堂掌櫃知情售藥,流放北地。方成為虎作倀,革去奴籍,發往礦場服役。
陸婉寧雖未親手下藥,卻是禁方的主使之一,又偽造病情、侵吞財物、教唆謀害嬰孩。念在她確有舊疾,大理寺沒有用刑,只判她沒入罪籍,發往邊州醫坊做苦役,終身不得歸京。
她被押走那日,穿的還是那件雪狐斗篷。
只是斗篷上的珠扣早被摘了,身邊也再沒有裴承安替她扶傘。
她隔著囚車看見我,忽然喊了一聲:「表嫂。」
我停下馬車簾子。
陸婉寧眼裡滿是血絲,卻沒有再裝可憐。
「若重來一次,」她問,「你會不會救我?」
我想了想,答得很平靜。
「若你病了,我會替你請最好的大夫。」
「可你若還想害我的孩子,我會親手把你送進牢裡。」
囚車慢慢駛遠。
她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像一片終於被風吹散的病葉。
至於裴承安。
他沒有陸婉寧那樣的舊疾可以求情,也沒有云虛那樣可以推給邪術的藉口。他侵吞妻族嫁妝、謀害嫡子未遂、私通表妹,罪證確鑿。
裴家的爵位被奪,他本人判三年監禁,刑滿後發往嶺南,不得再入京。
判決下來那日,他請求見我一面。
我本不想去。
可我又覺得,有些話該說清楚。
我要替從前那個會因他一句「保大」便心神俱震的自己,把話說完。
探監的屋子很冷。
裴承安坐在木桌後,穿著囚衣,瘦得幾乎脫了相。他見到我,先是愣住,隨後眼眶一點點紅了。
「夫人。」
我坐下,沒有應。
他攥著手指,像從前摩挲那枚白玉扳指一樣。可扳指早被官府收走,他手上什麼也沒有。
「阿昭好嗎?」
「很好。」
「他......像你,還是像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問題荒唐得很。
「他還小,誰都不像。」
裴承安低下頭,喉結滾了滾:「我知道我沒資格問。可我每日都在想,若那天我沒有——」
「沒有什麼?」我打斷他,「沒有給安胎湯下藥?沒有給雲虛寫信?沒有在佛堂裡預設要取孩子的心頭血?」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裴承安。」我一字一頓,「你落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和孩子的性命上。」
他猛地抬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後悔。」
「那是你的事。」
我站起身,攏好斗篷。
「你以後會在很多個夜裡後悔,會想起阿昭第一次哭,想起我當年抓著太醫的手說保孩子。可你記住,我不會陪你後悔。」
裴承安慌了,起身想追,卻被門外的獄卒按回去。
「夫人!」他聲音嘶啞,「我還愛你!」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愛的,從來只是那個願意為你忍、為你讓、為你把一切都交出去的我。」
「可她已經死在你給我的那碗安胎湯裡了。」
門在身後合上。
那一聲不重,卻像替我關上了整整三年的荒唐。
半年後,我在城東重新開了陪嫁的藥鋪。
鋪子不賣玄虛的續命藥,只請坐堂大夫給婦人和孩子診病。每月初一,家境困難的產婦都能免費領一份安胎藥和一碗熱粥。青雀管賬管得風生水起,誰敢少一文錢,她能追著人罵到巷子口。
我則抱著阿昭坐在櫃檯後曬太陽。
他長得很快,會翻身,會咿呀學語,會抓住我的頭髮不肯鬆手。每次有人來誇他是裴家第九代嫡孫,我都會笑著糾正。
「他先是我的兒子。」
後來,嶺南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封裡只有一枚裂開的白玉扳指,和一句話。
「願你與阿昭平安。」
青雀問我要不要燒了。
我沒有碰那枚扳指,只讓她送去當鋪,換成了兩袋米,記在藥鋪的善賬上。
至於那句話。
我連看都沒有再看。
窗外春風吹過,阿昭在我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伸手去抓一束落在肩頭的日光。
我握住他軟乎乎的手。
「走,阿昭。」
「娘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