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引錯付_第2章 我抬手
」
我抬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
小傢伙睡得正香,連哭都不知道收斂,手指卻牢牢攥住了我的一根指頭。
「既然他們把局擺在裴家,」我說,「那就從裴家的賬本開始拆。」
天亮後,裴承安端著一碗燕窩進來。
他仍是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連衣襟上的薰香都和從前一樣,是我最喜歡的沉水香。
「夫人醒了?」他坐到我身側,「昨夜孩子哭得厲害,我怕你累著,叫乳母抱去暖閣哄了。」
我看向身邊空了的搖籃。
青雀適時紅了眼眶:「小公子夜裡發熱,謝太醫說怕是受了風,暫時不宜見人。」
裴承安的手指一頓。
他低聲問:「嚴重嗎?」
「不好說。」我望著他,「夫君很擔心?」
他抬眼,眸中竟真有一點焦灼。
我險些被那點焦灼騙過去。
直到他端起燕窩,遞到我唇邊,語氣溫柔得近乎哄騙:「你先把身子養好。孩子的事,有我。」
我沒有接。
「夫君。」我問他,「若孩子真的不好了,你會難過嗎?」
他的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片刻後,他握住我的手:「別說傻話。你比什麼都重要。」
我笑了。
他把情話說得滴水不漏,刀也藏得很深。
「那就好。」我推開燕窩,「這幾日我沒胃口。先放著吧。」
裴承安沒再勸,只把碗放到一邊,替我掖好被角。
他起身時,我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點極淡的硃砂。
那不是書房會有的東西。
而蘭芷院供著一尊求藥的白衣觀音,觀音腳邊日日燃硃砂符。
等他走遠,青雀端起那碗燕窩,冷著臉道:「奴婢去喂後院的貓。」
「別。」我叫住她,「找個懂藥的驗。」
青雀愣住。
我看著那碗白得發亮的燕窩,聲音很輕:「裴承安既然已經動過一次手,就不會只備一把刀。
」
午後,我哥哥來了。
他沒有進內院,只讓人遞進一隻黑漆匣子。匣子裡放著一枚長命鎖,一疊我出嫁時的陪嫁賬冊,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人已備好,聽你吩咐。」
我把長命鎖掛在孩子頸上,低頭親了親他額頭。
孩子沒有發熱,也沒有受風。
他正被我哥哥的人抱在隔壁的私宅裡,那裡有謝太醫安排的乳母,有我孃家最信得過的護院。暖閣裡留下的,是一隻裝著熱水的襁褓,和青雀刻意壓低的幾聲抽泣。
裴承安想等一個死胎。
那我就先讓他等。
等到他親手把所有證據送到我面前。
隔日,驗藥的人給了我答案。
燕窩裡沒有毒。
裡面添的是一種名叫「忘憂草」的東西,少量服下會讓人昏沉嗜睡,連著服用,記性和心緒都會亂。產後婦人本就虛弱,再被一句「思慮過重」遮過去,外人很難察覺。
裴承安想讓我忘記什麼?
或者說,他想讓我沒有力氣記住什麼?
我讓人把燕窩原樣封好,又讓青雀照舊回話,說我喝了,睡得很沉。
裴承安果然放心了。
他這兩日來主院勤得很,晨起送補湯,午後帶來新裁的小衣,傍晚坐在床邊同我說朝堂上的瑣事。若不知內情,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裴侯爺情深義重。
可他每次坐不過半盞茶,目光都會落到暖閣那扇緊閉的門上。
他在等。
等裡面傳出孩子斷氣的訊息。
我便陪他演。
「謝太醫說,孩子的熱還沒退。」我捏著帕子,聲音發顫。
裴承安眉心一跳:「夫人莫急。」
「怎麼能不急?」我抬頭看他,「那是我們的兒子。
」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自然是。」
他的「自然」太輕了,輕得像落在水面的灰。
我垂下眼,掩住唇邊的冷意。
就在這時,蘭芷院的人來了。
來的是陸婉寧身邊的丫鬟碧荷。她跪在門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秦姑娘昨夜又犯了寒症,吐了血,求表哥過去看看。
裴承安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身,連披風都忘了拿。
我叫住他:「夫君。」
他回頭。
「孩子病著,你要去哪裡?」
他似乎被問住,片刻後才溫聲解釋:「柔嘉身子不好,身邊又沒個長輩。我去看一眼便回。」
我點點頭,甚至替他把落在椅背上的披風遞過去。
「表妹性命要緊。」我說,「夫君快去。」
他明顯鬆了口氣,接過披風時,還握了一下我的手。
「你總是最體貼的。」
門一關,青雀便呸了一聲:「誰要他的誇。」
我把手放進熱水裡,慢條斯理洗去被他碰過的溫度。
「他誇我體貼,是因為他從前覺得,我永遠不會拆穿他。」
青雀氣得眼圈發紅:「夫人,奴婢真想衝去蘭芷院,把那對狗男女——」
「不急。」我說,「捉姦要捉雙,抓賊要拿贓。我們手裡的賬,還不夠。」
當晚,我的陪嫁管事李叔送來一摞冊子。
他年近五十,算盤打得比雨點還快,年輕時跟著我父親跑過十三州的商路。裴家上下都知道,他是我帶來的老人,因此對他並不防備。
李叔把一本藍皮賬冊攤在我面前。
「夫人,這是近三個月蘭芷院支出的藥錢。」
我翻了兩頁。
藥材名目倒是齊全,人參、鹿茸、雪蛤、阿膠,樣樣貴重。可其中有一筆「南貨行珍珠粉」,一次便支了三百兩。
陸婉寧那副病身子,分明是用金山銀山堆出來的。
「這筆錢從哪裡出的?」我問。
李叔答:「侯府公中只出了五十兩,剩下的二百五十兩,走的是夫人的陪嫁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