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7章 他的墳也會遷回京城
「他的墳也會遷回京城。」
她語氣平靜。
手指卻輕輕撫過書頁邊緣。
那枝幹枯的舊杏花不見了。
我沒有問去了哪裡。
殿中放著一摞剛送來的摺子。
廢帝退位。
宗室中尚無合適的成年繼承人。
謝蘭儀腹中孩子若為皇子,便由她臨朝攝政。
若為公主,再由宗正寺議立新君。
滿朝都等著她作決定。
我隨手翻開一封。
「謝太傅勸你垂簾。」
「我知道。」
「沈家請辭兵符。」
「我也知道。」
我看向她。
「你怎麼想?」
謝蘭儀合上書。
「先把南倉的糧送去邊關。」
「再重審林懷瑾查過的舊案。」
她停了一下。
「女子也可入學堂,參加縣試。」
我揚眉。
「這第三件事,你想了多久?」
「十二歲。」
她看著窗邊杏花。
「寫進策論裡,被先生劃去了。」
我笑起來。
「謝蘭儀。」
「你果然很討厭。」
她淡淡看我。
「彼此。」
宮人進來稟報:
「裴將軍在宮門外求見貴妃娘娘。」
謝蘭儀端起茶。
「去吧。」
「這麼急著趕我?」
「你在這裡坐了半個時辰,翻了三次同一頁摺子。」
她抬眼。
「很吵。」
我起身走了兩步。
又回頭。
「謝蘭儀。」
「嗯?」
「那日你問我,想不想一起刀了他。」
她看著我。
我說:
「如今人還活著。」
「也沒讓他再坐龍椅。」
謝蘭儀沉默片刻。
唇角彎了一下。
「沈明棠。」
「這一局,算你贏。」
我搖頭。
「我從前想贏你。」
「現在不想了。」
窗外杏花輕輕晃動。
謝蘭儀沒有再說話。
只是將桌上另一半還未批完的摺子推向陽光。
15
裴照野站在宮門外。
玄衣換回了舊甲。
肩上的傷還沒有好,綁帶從領口露出一點。
我走過去。
「裴將軍傷還沒好,便急著換衣服?」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
「羽林衛都尉的官服穿膩了。
」
「邊關來信,北狄又在調兵。」
「明日啟程?」
「嗯。」
他答得很輕。
像怕我聽出別的意思。
宮門外的雪已經化了。
簷下滴著水。
我忽然想起那日邊關營帳外,他拎著酒問我的話。
裴照野也在看我。
「你留在京城?」
「暫時。」
「謝蘭儀剛接手朝局。」
「沈家這時候若全退,文臣會怕她偏向武將。」
「我得留一陣。」
他點頭。
「也好。」
我看著他。
「裴照野。」
「嗯?」
「你沒有別的話?」
他沉默片刻。
「有。」
「說。」
「雪停了。」
我望向宮牆外。
日光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長街盡頭,有杏花剛冒出一點淡白的花苞。
裴照野從懷中取出一隻酒壺。
還是邊關那隻。
壺身被他捏過的地方,凹下去一小塊。
「沈明棠。」
「我現在去你家提親,還來得及嗎?」
我接過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酒已經不烈了。
大概被他在宮門外揣得太久,帶著一點溫熱。
「我爹不會答應。」
「為何?」
「你擅闖內庫,劫詔獄,帶羽林衛逼宮。」
「聽起來不像良婿。」
裴照野笑了。
「那我先去邊關立功。」
「立到沈將軍無話可說。」
我把酒壺扔回去。
「我哥也不會答應。」
「他打不過我。」
還是三日前那句話。
我抬腳踹他。
他這次沒有躲。
只往後退了半步,握住我的手腕。
動作很輕。
沒有替我決定方向。
也沒有將我拉近。
只是等著。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鬆開。」
裴照野立刻鬆了。
我往宮門外走。
他跟上來。
「貴妃娘娘要去哪裡?」
「出宮。」
「不回長春宮?」
「宮印已經交了。」
我側頭看他。
「從今日起,沒有貴妃娘娘。」
他停住。
我繼續往前。
沒走出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裴照野追上來。
站在我身側。
「沈明棠。
」
「嗯?」
「那我還能提親嗎?」
我沒有看他。
只將袖中的銀扣取出來,拋進他掌心。
一共兩枚。
邊關騎裝上的舊扣。
也是我入宮後,藏得最久的東西。
「先留著。」
「什麼意思?」
「等你從邊關回來,再問一次。」
裴照野握住銀扣。
眼底一點點亮起來。
宮門在身後緩緩開啟。
長街外春風正起。
我回頭看了一眼。
高牆之內,謝蘭儀站在鳳儀宮敞開的窗前。
窗邊杏花開得正好。
她沒有穿鳳袍。
只穿一件月白衣裳,低頭批閱著滿桌奏摺。
花枝開在瓶中,未必甘願。
野鳥落進宮牆,也未必認命。
有些春天被夾死在舊書裡。
也總有人會重新把窗推開。
裴照野走到我身邊。
「沈明棠。」
「又怎麼了?」
「邊關雪化了。」
我抬頭看向長街盡頭。
杏花正在風裡一點點開。
「我看見了。」
這一次。
春天沒有被關在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