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1章 我被封為貴妃那日
我被封為貴妃那日,來接我入宮的人,是我差點定親的少年將軍。
三日前,他還說邊關雪停,就來我家提親。
三日後,他跪在宮門前,低聲喚我:
「貴妃娘娘。」
皇帝以為,他斷我姻緣,拿我牽制將門,又能借我逼死皇后。
可我入宮那晚,皇后端著一碗早已冷透的安胎藥。
她問我:
「妹妹,想不想一起刀了他?」
01
裴照野喚我「貴妃娘娘」時,宮門前的雪還沒有化。
他跪在鳳輦前,一身羽林衛玄衣,肩上落著薄雪。
我隔著珠簾看他。
三日前,他還在邊關。
那時他穿一身舊甲,拎著半壺酒,翻過沈家營帳外的木欄,落地時濺起一片泥水。
「沈明棠。」
他站在雪裡問我:
「等雪停了,我去你家提親,成不成?」
我剛從馬背上下來,靴底沾滿泥。
「你先問我哥。」
裴照野仰頭喝了口酒。
「你哥打不過我。」
我抬腳便踹。
他笑著往後躲。
帳門卻在這時被人掀開。
宮中內侍捧著黃絹走進來。
風捲著雪,從門縫裡灌進帳中。
聖旨鋪開後,連火盆裡的炭都靜了一瞬。
沈家守邊有功。
沈氏明棠,封貴妃,即日入宮。
我哥當場劈裂了身側的桌案。
父親沒有罵,也沒有跪著求情。
他只看了我很久。
「明棠。」
「沈家不能抗旨。」
帳外軍旗獵獵作響。
裴照野握著酒壺。
指節一點點收緊。
那隻鐵壺發出一聲輕響。
我抬眼看他。
他沒有說話。
眼底那點笑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後來我才知道,聖旨抵達邊關的當天,他遞了調令。
他原本領著裴家最精銳的三千輕騎。
如今自降身份,回京做羽林衛都尉。
我哥罵他瘋了。
裴照野從前最煩守門。
如今卻守到了我的宮門前。
禮官站在雪地裡,高聲催促:
「請貴妃娘娘入宮。」
裴照野俯下身。
「臣恭迎貴妃娘娘。」
那一聲臣,像雪水灌進喉嚨。
我攥緊袖口,沒讓珠簾晃動。
「起吧。」
他說:
「謝娘娘。」
再抬起頭時,他眼裡已經沒有半點舊日神情。
彷彿那壺沒喝完的酒,那句未說完的提親,從來沒有發生過。
鳳輦越過他身側。
我沒有回頭。
只在鳳輦將要拐過宮牆時,看見雪地裡多了一枚小小的銀扣。
是邊關騎裝上束袖用的。
裴照野常說宮裝礙事。
我看了一眼,抬手讓鳳輦停下。
貼身宮女青黛忙問:
「娘娘怎麼了?」
我將銀扣撿起來,攥進掌心。
「沒什麼。」
「走吧。」
02
金殿上,皇帝親手將宮印賜給我。
他三十有二,生得溫雅。
若只看那張臉,很難將他與邊關凍死計程車兵、謝家流放的門生,還有我父兄被扣在京外的兵符聯絡到一起。
他握住我的手腕。
指尖很涼。
像一條細蛇沿著腕骨緩緩纏上來。
我腕上有一道舊疤。
三年前守城時,被北狄箭鋒擦過留下的。
皇帝垂眼看了片刻。
「將門女兒,果然與宮中女子不同。」
我將手收回袖中。
「臣妾在邊關長大,規矩學得不好。」
「往後若有不周,還請陛下擔待。」
皇帝笑了。
那笑意裡有幾分打量。
像在看一匹剛套上籠頭的烈馬。
緊接著,他命高讓捧來一隻錦盒。
盒中放著中宮庫房的鑰匙。
滿殿妃嬪的目光同時落到我身上。
皇帝道:
「皇后有孕,近來精神不濟。」
「鳳儀宮諸事,便勞貴妃多看顧。」
殿中靜了一瞬。
誰都聽得懂這句話。
皇后謝蘭儀,是謝太傅嫡女。
她身後站著半個文臣清流。
我沈明棠,是將門女。
父兄手中握著邊關兵權。
皇帝把中宮鑰匙交給我,想看我與謝蘭儀爭。
爭到文臣罵武將跋扈。
爭得武將恨文臣虛偽。
爭得謝家與沈家互相咬住,再無餘力抬頭看一眼龍椅上的人。
我接過鑰匙。
銅齒沉沉壓進掌心。
「臣妾領旨。」
皇帝很滿意。
冊封禮散後,我沿宮道回長春宮。
裴照野站在朱牆陰影裡,正在核對換防名冊。
禮官與內侍跟在我身後。
他不能靠近。
只在我經過時抬了一下手。
一枚銀扣越過宮燈的光,落進我掌中。
與我剛才撿到的那枚恰好是一對。
裴照野目不斜視。
「宮裝袖子寬。」
「扣在裡頭,騎馬時方便些。」
身後的禮官咳了一聲。
我將銀扣收進袖中。
「裴都尉管得真寬。」
他低頭翻過一頁名冊。
「臣守宮門。」
「總要管些閒事。」
我沒有再理他。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問:
「裴都尉認識貴妃娘娘?」
裴照野答得很淡。
「邊關見過。」
僅僅四個字。
我卻握緊了袖中的銀扣。
直到邊緣硌進掌心。
03
入宮當晚,皇后召我去鳳儀宮。
傳話的女官說完這句話,長春宮裡的宮人齊齊低下頭。
滿京城都知道,我從小便不服謝蘭儀。
她十二歲寫策論,被我父親誇了三年。
我十二歲爬樹摔斷腿,也被我父親罵了三年。
她琴棋書畫樣樣出眾。
我把琴絃彈斷了兩根,索性拿琴當盾牌,與學堂裡的公子打了一架。
先生罰我跪祠堂。
謝蘭儀從窗外經過,連頭都沒偏一下。
第二日,我罰跪的位置卻多了一個軟墊。
我一直懷疑是她放的。
可她從來沒有承認。
我也絕不會去問。
她是被修剪得極好的一枝花。
端莊、清貴,連枝葉都長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