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6章 壽宴沒有散
壽宴沒有散。
宮門先關了。
內衛從殿外湧入,將所有人困在席間。
皇帝走到我面前。
聲音壓得很低。
「一本賬冊,便想動朕?」
我迎著他的目光。
「至少能讓滿朝知道,邊軍的糧去了哪裡。」
他笑了。
「宮門已經關了。」
「今日走不出去的人,只會留下皇后與貴妃合謀逼宮的罪名。」
他的目光落到謝蘭儀腹部。
「皇嗣也會死在你手裡。」
謝蘭儀的臉色白了一瞬。
皇帝看見了。
「謝蘭儀。」
「你還是怕。」
「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你保得住嗎?」
謝蘭儀沒有答。
我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
「皇后娘娘。」
她側過頭。
「昨日你落筆時,手沒有抖。」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緩緩收緊。
再抬眼時,眼底只剩冷意。
「陛下說得對。」
「臣妾怕了六年。」
「怕謝家受累,怕孩子保不住,怕自己死得沒有用。」
她走下鳳座。
「今日才知道。」
「人怕著,也能往前走。」
皇帝的臉色沉下。
殿外忽然響起鐘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那是召集百官的景陽鍾。
皇帝猛地回頭。
「誰在敲鐘?」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中宮鑰匙。
「臣妾。」
「陛下將鑰匙交給臣妾時,大概忘了。」
「它除了開鳳儀宮庫房,也能開景陽門。」
昨夜從南庫回來後,我便命沈家女眷將陣亡名簿提前帶入宮中。
謝蘭儀的壽文,也早被謝家門生謄抄百份。
鐘聲一響,等在宮外的文臣武將便會一同入朝。
皇帝想將這件事關在後宮。
我偏要把門開啟。
高讓帶著內衛衝入殿中。
「拿下貴妃!」
刀鋒落下前,一隻手從側面扣住他的腕骨。
裴照野穿著染血的玄衣,一腳將人踹下臺階。
我看向他。
「你不是在詔獄?」
「詔獄門不結實。」
他說完,抬手擦掉唇邊血跡。
身後羽林衛齊齊入殿。
皇帝厲聲道:
「裴照野,你要反?」
裴照野沒有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將一把未出鞘的刀遞到我手中。
「宮門開了。」
「接下來聽你的。」
我握住刀。
皇帝終於變了臉色。
13
景陽殿前,百官跪滿長階。
謝太傅跪在最前。
父親與兄長剛從邊關趕回,身上風塵未洗。
兄長看見我,眼眶當場紅了。
張嘴似乎想罵。
被父親一把按住。
我將南倉賬冊交給大理寺卿。
裴照野呈上邊軍糧袋的火漆。
謝蘭儀命人抬出三個月的藥方。
最後,是林懷瑾留下的舊信與調令。
四樣東西落在同一張案上。
內庫出糧。
邊軍失糧。
御莊養兵。
林懷瑾被刀。
皇后被慢慢掏空身體。
每一條線都指向龍椅上的人。
皇帝坐在殿中,仍舊不肯認。
「賬冊可以偽造。」
「調令也可以偽造。」
「貴妃與裴照野私情在先,沈謝兩家結黨在後。」
「今日之事,只是逼宮。」
他說到最後,拔出御案旁的長劍。
「羽林衛聽令。」
「斬裴照野。」
殿外沒有人動。
皇帝又喊了一遍。
裴照野站在我身側。
沒有拔刀。
只解下腰間羽林衛令牌,放在地上。
緊接著,他身後的羽林衛一個接一個解下令牌。
金屬落地聲從殿內一路響到長階。
皇帝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你們吃的是朕的俸祿!」
裴照野望著他。
「邊軍吃的是黴糧。」
「陛下私養的兵,吃的是精米。」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兩個御莊管事被押上長階。
他們身後,是從南倉暗牢中救出的舊糧官。
糧官跪在地上,取出一封密旨。
「三年前,陛下命臣換去軍糧封條。
」
「臣不肯。」
「妻兒便被囚入御莊。」
密旨上蓋著皇帝私印。
滿朝再無人出聲。
皇帝盯著那枚印。
忽然轉向謝蘭儀。
「皇后。」
「你腹中是朕的孩子。」
「你真要幫他們廢掉孩子的父親?」
謝蘭儀站在長階上。
風吹動她沉重的鳳袍。
她看了他很久。
像看了六年。
也像今日才真正看清。
「陛下教會臣妾一件事。」
「父親可以刀臣子。」
「丈夫可以刀妻子。」
「皇帝也能刀百姓。」
她抬手,將鳳冠取下。
放到御案上。
「這樣的父親。」
「我的孩子不需要。」
皇帝的面容驟然扭曲。
他舉劍朝她刺去。
我早有防備。
拔刀出鞘,橫在謝蘭儀身前。
劍鋒相撞。
震得虎口發麻。
裴照野上前半步。
我厲聲道:
「別動!」
他停住。
這是我與皇帝之間的最後一刀。
也是他親手塞進我掌中的那把刀。
皇帝咬牙道:
「沈明棠。」
「你以為謝蘭儀贏了以後,會放過沈家?」
我望著他。
「你到此刻還以為,所有人都只能靠別人互相殘刀活著。」
手腕翻轉。
長劍從他掌中脫落。
裴照野這才上前,一腳將劍踢遠。
宗正寺卿捧著宗廟廢詔,跪在階下。
謝太傅、沈父及滿朝文武隨之俯身。
「請陛下退位。」
聲音一層層傳出去。
一直傳到宮門外。
皇帝站在殿中央。
再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14
廢帝被送入西苑。
高讓死在詔獄。
孫啟供出六年來所有藥方。
賢妃被遷去冷宮。
謝蘭儀停藥後的第七日,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我去看她時,她正在院中曬太陽。
窗邊多了一隻白瓷瓶。
瓶裡插著一枝新折的杏花。
我看了一眼。
「宮裡哪來的杏花?」
謝蘭儀低頭翻書。
「命人從西苑外移了一株。
」
「想看便看,不必裝作不在意。」
我在她對面坐下。
「林懷瑾的信,謝家已經收好。」
她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