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2章 我是邊關天上飛慣了的鳥
我是邊關天上飛慣了的鳥。
落地時一身塵土,張嘴還要啄人。
我曾經以為,只要謝蘭儀贏了,我便輸了。
直到我走進鳳儀宮。
殿裡藥味很重。
苦得發冷。
謝蘭儀坐在珠簾後。
鳳袍顏色極深,襯得她清瘦蒼白。
背仍然挺得筆直。
那身鳳袍卻太重了。
層層疊疊壓在她肩上,像要把她慢慢壓進鳳座裡。
我站在簾外看了很久。
上一次見她,是她入宮前的春宴。
我嫌宴上無趣,爬到杏樹上躲清靜。
隔著枝葉,看見林家探花郎站在廊下,將一枝杏花遞給她。
林懷瑾少年登科,意氣風發。
他笑著唸了一句詩。
謝蘭儀沒有接。
直到四下無人,才彎腰撿起落在石階上的花,夾進書頁裡。
那樣端方的人,也曾在聽見少年唸詩時,悄悄紅過耳尖。
後來她入宮。
林懷瑾外放嶺南。
三年後,死在瘴氣裡。
京城只記得皇后賢德。
沒人再提,她也曾在春日裡藏過一枝花。
宮裡沒有春天。
春天被他們一頁一頁夾死了。
「貴妃看夠了嗎?」
謝蘭儀隔著珠簾開口。
聲音仍舊冷淡。
我回過神。
「皇后娘娘如今見我,也要隔著簾子?」
她道:
「貴妃娘娘入宮,沈家跪得可還穩?」
行。
還是從前那個謝蘭儀。
端著最規矩的架子,說最扎人的話。
我掀開珠簾,自己坐到她對面。
「穩不穩,也已經跪了。」
「皇后娘娘這身鳳袍,穿得可還輕便?」
珠簾在身後輕輕搖動。
她沒有回答。
她手邊攤著一本起居冊。
我掃了一眼。
辰時,用藥一碗。
巳時,進粥三口。
午時,小睡兩刻。
未時,胎動一次。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咳血一次。
我盯著那四個字。
旁邊的宮女立刻上前,想要合上冊子。
我抬眼看她。
「誰讓你動了?」
宮女臉色一白,當即跪下。
謝蘭儀笑了一聲。
「沈明棠。」
「陛下剛將中宮鑰匙交給你,你便急著來鳳儀宮立威?」
我看著她。
「你覺得我是來踩你的?」
「你想不想,不要緊。」
她垂下眼。
「陛下想,便夠了。」
04
謝蘭儀抬手。
宮女端來一碗藥。
藥已經冷透。
碗沿結著一圈淺黑的藥漬。
她將藥推到我面前。
「陛下讓你看顧鳳儀宮。」
「第一件事,便是看著我喝下它。」
我沒有碰。
「安胎藥?」
「能保住孩子。」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
隔著寬大的鳳袍,幾乎看不出孕相。
「也會讓我一日比一日虛弱。」
「待孩子生下來,謝家便只剩下一個皇子外祖的名分。」
她說得平靜。
像早已把自己的結局翻來覆去看過許多遍。
「我若不喝,明日宮中便會傳出訊息。」
「貴妃初掌中宮,苛待皇后,驚擾皇嗣。」
「謝家會恨沈家。」
「沈家也會覺得,是謝家故意拿孩子栽贓。」
我指尖一點點收緊。
一碗藥。
保的是孩子。
困的是謝家。
拖下水的是沈家。
皇帝想要的,從來不止後宮裡幾句爭寵的閒話。
他要文臣與武將從此互相防備。
即使邊軍斷糧,即使謝家門生一個個被貶,也無人肯先伸手幫對方。
我問:
「皇后娘娘把這些告訴我,不怕我轉頭稟告陛下?」
謝蘭儀看著那碗冷藥。
「你會嗎?」
我笑了一聲。
「你倒看得起我。」
「我看不起你。」
她抬起眼。
「我只是不信,從小認識的沈明棠,會甘心做別人的刀。」
這句話落下,我沒了笑意。
殿中安靜得只剩燭芯輕響。
謝蘭儀將藥碗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妹妹。」
她第一次這樣叫我。
「想不想一起刀了他?」
我盯著她看了許久。
「皇后娘娘瘋了?」
「沒有。」
她垂眼看向小腹。
「我現下懷著他的孩子,瘋不起。」
這句話比瘋了更難聽。
我看見她袖中的手在抖。
她快被逼到盡頭了。
像困在牢裡太久的人,終於摸到一塊碎瓷。
鋒利,卻只夠割開自己的手腕。
我端起那碗藥。
身旁幾個宮人同時變了臉色。
謝蘭儀的指尖也動了一下。
我沒有喝。
只把藥重新放回她面前。
碗底碰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的一起刀他,是什麼意思?」
「你喝下這碗藥,慢慢熬死自己,再賭我替你報仇?」
謝蘭儀怔住。
我看著她。
「你小時候寫策論,寫民為本,法為骨。」
「進了宮,倒學會拿自己的命做籌碼了?」
她的臉色漸漸冷下來。
我沒有停。
「皇帝想要一具尊貴的枯骨。」
「一封遺詔。」
「一個沒有母親、只能依靠父族的皇子。」
「你若只想著死得有用,他便已經贏了。」
謝蘭儀的指尖緊緊扣住案沿。
我把中宮鑰匙放到她面前。
「藥今晚不喝。」
她盯著鑰匙。
「我不喝,明日會發生什麼,你知道嗎?」
「明日的事,明日再鬥。」
我說:
「今晚先別替他刀你自己。」
她久久沒有出聲。
那層端莊、冷淡的殼,像終於裂開一道極細的縫。
我傾身看著她。
「我從小到大不服你。」
「因為你確實處處比我好。」
「我爭不過你這麼多年,可沒想看你輸給這種男人。」
殿裡死一樣靜。
謝蘭儀看著我。
眼底有一瞬間,像有什麼東西猝然醒了。
她很快垂下眼。
唇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沈明棠。」
「你還是這麼討厭。」
我靠回椅背。
「皇后娘娘也沒好到哪裡去。」
05
殿外,守夜內侍低聲問:
「娘娘,藥可用了?」
謝蘭儀沒有回答。
我揚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