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4章 落筆時

我與鳳謀春發布時間:2026-07-18作者:夏瓤

落筆時,手很穩。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笑。

只把禮單重新摺好。

「寫得還行。」

她冷冷瞥我。

「沈明棠。」

「嗯?」

「滾出去。」

我起身走了兩步。

身後卻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謝蘭儀從案下取出一本舊書。

書頁泛黃。

翻開時,一枝幹枯的杏花掉在桌上。

我停住。

那是《春山集》。

林懷瑾當年送給她的書。

謝蘭儀從書脊夾層裡抽出一張薄紙。

「林懷瑾死前,送過一封信進宮。」

紙上只有幾行字。

北境三年所缺軍糧,賬上已足數出京。

糧車未出京城,封條卻用了內廷印。

若臣此去不歸,請娘娘查南庫玄字倉。

我盯著最後一行。

去年冬天,沈家收到三千袋黴糧。

封口麻繩是新的。

袋底卻沾著京城南倉才有的紅土。

我問:

「為何沒交給謝家?」

謝蘭儀看著那枝枯花。

「他死後,陛下把信放到我面前。」

「問我要一個已經死去的林懷瑾,還是要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性命。」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選了謝家。」

「後來每日都告訴自己,我選得對。」

「說久了,便以為真的不在意了。」

我彎腰撿起杏花。

花瓣太脆。

指腹剛碰上去,便碎下一角。

我將信摺好。

「借我。」

謝蘭儀抬頭。

「你要做什麼?」

「去問一個認得軍糧封條的人。」

08

從鳳儀宮出來時,天已經黑透。

裴照野正在長春宮外換防。

我經過他身側,將一枚銀扣掉在雪地裡。

他低頭撿起。

一炷香後,內殿窗欞被輕輕敲了兩下。

我推開窗。

裴照野站在牆下。

「貴妃娘娘夜召外臣。」

「傳出去不好聽。」

我倚著窗。

「你從前翻沈家牆時,怎麼沒想過好不好聽?」

他笑了一下。

「那時沒想到,你真會進宮。」

我把林懷瑾的信遞出去。

裴照野看完,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南庫玄字倉。」

「你知道?」

他從懷裡取出一截麻繩。

繩結上封著半枚暗紅火漆。

「去年送往北境的黴糧,便從玄字倉換過封。」

我將火漆拿到燈下。

印紋很淺。

仍能看見盤龍一角。

只有皇帝私庫能用這樣的印。

「何時查到的?」

「聖旨抵達邊關前。」

裴照野靠在窗下。

「沈將軍原本準備上折。」

「第二日,召你入宮的聖旨便到了。」

我看向他。

他聲音很低。

「沈家繼續查糧,你便是人質。」

「沈家停手,邊軍便會慢慢被拖死。」

皇帝算得很清楚。

我終於明白,裴照野為何忽然交出兵權,回京做一個守門的都尉。

羽林衛不比邊關輕騎風光。

卻能進宮,能調防,也能看見每一張內庫門牌。

「你回來,是為了查糧?」

「一半。」

「另一半呢?」

他抬眼望著我。

「守你。」

我移開目光。

「我用不著。」

「我知道。」

裴照野道:

「所以我只守門。」

「你何時想出去,我替你開。」

我握緊那截麻繩。

「若我不走呢?」

「那便等你做完想做的事。」

他停了停。

「沈明棠,我回來不替你選。」

「只怕你選完以後,連路都沒有。」

宮牆外傳來巡夜腳步。

裴照野將麻繩重新塞進我手中。

「南庫每月初七換鎖。」

「後日正是初七。」

「我能帶你進去半刻鐘。」

「你不怕被發現?」

「怕。」

他答得坦然。

「可我更怕三個月後,邊關再收到一批黴糧。」

我把信收進袖中。

「後日子時。」

裴照野點頭。

轉身前,他忽然問:

「那日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

「雪停了,去沈家提親。」

我望著他。

半晌才說:

「你先活到雪停再說。

他低低笑了一聲。

「臣遵旨。」

09

第二日,我到鳳儀宮時,謝蘭儀正在拆窗上的珠簾。

宮人跪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臉色仍然蒼白,手中的剪刀卻沒有抖。

珠線被剪斷。

玉珠落了一地。

清脆的聲音連成一片。

我靠在門邊。

「皇后娘娘今日興致不錯。」

謝蘭儀將剪刀放下。

「擋光。」

「從前怎麼不嫌?」

「從前懶得看。」

她轉過身。

那碗藥空了。

我掃了一眼。

謝蘭儀淡淡道:

「倒進蘭花盆裡了。」

窗邊那盆蘭花已經蔫了一半。

葉尖發黑。

我走過去,掰下一截葉片,放到鼻下聞了聞。

裴照野給我的解毒草帶著辛味。

與葉片上殘留的氣息相撞,隱隱發澀。

「藥方是誰開的?」

「太醫院副使孫啟。」

「他的家人呢?」

「獨女三個月前入宮,現下住在賢妃宮中。」

線已經連起來。

皇帝不必親手遞毒。

只需捏住一個太醫的女兒。

每一味藥都能開得合規。

孩子能活。

母親也會一點點被掏空。

我把林懷瑾的信和火漆放到桌上。

謝蘭儀看過後,手指停在盤龍印上。

「林懷瑾查邊糧。」

「你查我的藥。」

她道:

「最終都通向陛下的私庫。」

我展開壽宴禮單。

「明日,他會再試我們一次。」

「怎麼試?」

「沈家坐首席。」

「謝家無人入宮。」

「你若忍,謝家門生便會認定你已經失勢。」

「你若爭,滿朝都會說皇后與貴妃不和。」

謝蘭儀問:

「你想怎麼辦?」

我將壽禮一欄推到她面前。

「沈家不送珠玉。」

「送什麼?」

「送邊軍陣亡名冊。」

她抬起頭。

「皇后生辰,送陣亡名冊?」

「陛下挪走多少軍糧,邊關便多死多少人。」

「這份禮,你敢不敢收?」

謝蘭儀看著我。

良久,她提筆,寫下一個準字。

我笑了。

她將筆擱下。

「沈明棠。」

「嗯?」

「你真不想出宮?」

我望向敞開的窗。

風吹進來。

宮牆高得望不到盡頭。

「想。」

「為何還留著?」

「因為你還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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