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4章 落筆時
落筆時,手很穩。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笑。
只把禮單重新摺好。
「寫得還行。」
她冷冷瞥我。
「沈明棠。」
「嗯?」
「滾出去。」
我起身走了兩步。
身後卻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
謝蘭儀從案下取出一本舊書。
書頁泛黃。
翻開時,一枝幹枯的杏花掉在桌上。
我停住。
那是《春山集》。
林懷瑾當年送給她的書。
謝蘭儀從書脊夾層裡抽出一張薄紙。
「林懷瑾死前,送過一封信進宮。」
紙上只有幾行字。
北境三年所缺軍糧,賬上已足數出京。
糧車未出京城,封條卻用了內廷印。
若臣此去不歸,請娘娘查南庫玄字倉。
我盯著最後一行。
去年冬天,沈家收到三千袋黴糧。
封口麻繩是新的。
袋底卻沾著京城南倉才有的紅土。
我問:
「為何沒交給謝家?」
謝蘭儀看著那枝枯花。
「他死後,陛下把信放到我面前。」
「問我要一個已經死去的林懷瑾,還是要謝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性命。」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
「我選了謝家。」
「後來每日都告訴自己,我選得對。」
「說久了,便以為真的不在意了。」
我彎腰撿起杏花。
花瓣太脆。
指腹剛碰上去,便碎下一角。
我將信摺好。
「借我。」
謝蘭儀抬頭。
「你要做什麼?」
「去問一個認得軍糧封條的人。」
08
從鳳儀宮出來時,天已經黑透。
裴照野正在長春宮外換防。
我經過他身側,將一枚銀扣掉在雪地裡。
他低頭撿起。
一炷香後,內殿窗欞被輕輕敲了兩下。
我推開窗。
裴照野站在牆下。
「貴妃娘娘夜召外臣。」
「傳出去不好聽。」
我倚著窗。
「你從前翻沈家牆時,怎麼沒想過好不好聽?」
他笑了一下。
「那時沒想到,你真會進宮。」
我把林懷瑾的信遞出去。
裴照野看完,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南庫玄字倉。」
「你知道?」
他從懷裡取出一截麻繩。
繩結上封著半枚暗紅火漆。
「去年送往北境的黴糧,便從玄字倉換過封。」
我將火漆拿到燈下。
印紋很淺。
仍能看見盤龍一角。
只有皇帝私庫能用這樣的印。
「何時查到的?」
「聖旨抵達邊關前。」
裴照野靠在窗下。
「沈將軍原本準備上折。」
「第二日,召你入宮的聖旨便到了。」
我看向他。
他聲音很低。
「沈家繼續查糧,你便是人質。」
「沈家停手,邊軍便會慢慢被拖死。」
皇帝算得很清楚。
我終於明白,裴照野為何忽然交出兵權,回京做一個守門的都尉。
羽林衛不比邊關輕騎風光。
卻能進宮,能調防,也能看見每一張內庫門牌。
「你回來,是為了查糧?」
「一半。」
「另一半呢?」
他抬眼望著我。
「守你。」
我移開目光。
「我用不著。」
「我知道。」
裴照野道:
「所以我只守門。」
「你何時想出去,我替你開。」
我握緊那截麻繩。
「若我不走呢?」
「那便等你做完想做的事。」
他停了停。
「沈明棠,我回來不替你選。」
「只怕你選完以後,連路都沒有。」
宮牆外傳來巡夜腳步。
裴照野將麻繩重新塞進我手中。
「南庫每月初七換鎖。」
「後日正是初七。」
「我能帶你進去半刻鐘。」
「你不怕被發現?」
「怕。」
他答得坦然。
「可我更怕三個月後,邊關再收到一批黴糧。」
我把信收進袖中。
「後日子時。」
裴照野點頭。
轉身前,他忽然問:
「那日的話,還算數嗎?」
「什麼?」
「雪停了,去沈家提親。」
我望著他。
半晌才說:
「你先活到雪停再說。
」
他低低笑了一聲。
「臣遵旨。」
09
第二日,我到鳳儀宮時,謝蘭儀正在拆窗上的珠簾。
宮人跪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臉色仍然蒼白,手中的剪刀卻沒有抖。
珠線被剪斷。
玉珠落了一地。
清脆的聲音連成一片。
我靠在門邊。
「皇后娘娘今日興致不錯。」
謝蘭儀將剪刀放下。
「擋光。」
「從前怎麼不嫌?」
「從前懶得看。」
她轉過身。
那碗藥空了。
我掃了一眼。
謝蘭儀淡淡道:
「倒進蘭花盆裡了。」
窗邊那盆蘭花已經蔫了一半。
葉尖發黑。
我走過去,掰下一截葉片,放到鼻下聞了聞。
裴照野給我的解毒草帶著辛味。
與葉片上殘留的氣息相撞,隱隱發澀。
「藥方是誰開的?」
「太醫院副使孫啟。」
「他的家人呢?」
「獨女三個月前入宮,現下住在賢妃宮中。」
線已經連起來。
皇帝不必親手遞毒。
只需捏住一個太醫的女兒。
每一味藥都能開得合規。
孩子能活。
母親也會一點點被掏空。
我把林懷瑾的信和火漆放到桌上。
謝蘭儀看過後,手指停在盤龍印上。
「林懷瑾查邊糧。」
「你查我的藥。」
她道:
「最終都通向陛下的私庫。」
我展開壽宴禮單。
「明日,他會再試我們一次。」
「怎麼試?」
「沈家坐首席。」
「謝家無人入宮。」
「你若忍,謝家門生便會認定你已經失勢。」
「你若爭,滿朝都會說皇后與貴妃不和。」
謝蘭儀問:
「你想怎麼辦?」
我將壽禮一欄推到她面前。
「沈家不送珠玉。」
「送什麼?」
「送邊軍陣亡名冊。」
她抬起頭。
「皇后生辰,送陣亡名冊?」
「陛下挪走多少軍糧,邊關便多死多少人。」
「這份禮,你敢不敢收?」
謝蘭儀看著我。
良久,她提筆,寫下一個準字。
我笑了。
她將筆擱下。
「沈明棠。」
「嗯?」
「你真不想出宮?」
我望向敞開的窗。
風吹進來。
宮牆高得望不到盡頭。
「想。」
「為何還留著?」
「因為你還坐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