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鳳謀春_第3章 冷了
「冷了。」
「重煎。」
門外靜了一瞬。
「可孫太醫說,藥性——」
「本宮說,重煎。」
腳步聲退下去。
謝蘭儀看著我。
「你剛進宮,便要替我擋下這件事?」
「少自作多情。」
我拿起案上的書翻了兩頁。
「我只是嫌他太看得起自己。」
「他還會送第二碗來。」
「那就再冷掉。」
「第三碗呢?」
「繼續冷。」
我抬眼。
「冷到天亮。」
「冷到他知道,沈家的女兒不會替他端這碗藥。」
謝蘭儀垂下眼。
她的手還在輕輕發抖。
這一次,卻沒有再伸向藥碗。
臨走時,我停在窗邊。
那裡放著一隻白瓷瓶。
瓶中空空蕩蕩。
謝蘭儀問:
「看什麼?」
「想起一枝杏花。」
她的臉色沒有變化。
指尖卻在膝上輕輕地蜷起。
我沒有點破。
走出鳳儀宮時,夜雪正落。
宮牆下站著換值的羽林衛。
裴照野也在。
他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束緊的袖口上。
銀扣藏在裡面。
只露出一點冷光。
他沒有靠近。
等我從身旁經過,才壓低聲音問:
「她喝了嗎?」
我腳步微頓。
「你知道那碗藥?」
「宮門外的人來回換了三次。」
他望著鳳儀宮的方向。
「藥每次都由高讓親自派人送。」
我側頭。
「你查皇后的藥做什麼?」
裴照野看著我。
「你進宮第一晚便被召去鳳儀宮。」
「我總得知道,那扇門後等著你的是什麼。」
我移開視線。
「等著我的,是一位舊對手。」
「打贏了嗎?」
「還沒開打。」
他笑了笑。
「那便好。」
「什麼意思?」
「沈明棠。」
雪落在他眉骨上。
「你若連架都不肯跟她打,才是真的出事了。」
我想起謝蘭儀蒼白的臉。
沒有回答。
裴照野也沒有再問。
只從袖中遞來一小包東西。
是邊關常用的解毒草。
「帶著。」
「宮裡的東西,入口前多聞一下。
」
我接過來。
「裴都尉很閒?」
「不閒。」
他說,「明日還要替娘娘守門。」
06
第二日,宮中果然傳開了。
說我入宮當夜便去了鳳儀宮。
說皇后被我逼得連安胎藥都沒有喝。
說沈家女兒跋扈,中宮鑰匙剛到手,便急著踩皇后一頭。
早膳還沒用完,賢妃便來長春宮請安。
她穿一身柔粉宮裝,捧著茶盞,笑得十分溫順。
「貴妃娘娘昨夜辛苦。」
「只是皇后娘娘身懷龍嗣,安胎藥耽誤不得。」
我看了她一眼。
「賢妃這麼關心皇后,昨夜怎麼不去守著?」
她的笑意停了一下。
「臣妾身份低微,不敢擾皇后清淨。」
「今日便敢擾本宮清淨了?」
殿裡一靜。
賢妃低下頭。
「臣妾也是擔心龍嗣。」
我把茶盞放回桌上。
「既然擔心,今日孫太醫送藥時,你親自嘗一口。」
她臉色一白。
還未開口,殿外已傳來高讓的聲音。
「陛下口諭。」
他笑眯眯地走進來,命人捧上一份禮單。
「皇后生辰將近。」
「陛下說,貴妃娘娘既掌中宮鑰匙,壽宴便由您操辦,也算熟悉宮務。」
我展開禮單。
最上面寫著:
謝家女眷不得入宮。
沈家女眷列首席。
我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皇帝安排得真周到。
謝家不能入宮,沈家坐首席。
壽宴一過,滿京城都會知道,我這個貴妃進宮不過數日,便壓到了皇后頭上。
高讓望著我。
「娘娘照辦便是。」
我合上禮單。
「自然照辦。」
當日午後,我帶著禮單去鳳儀宮。
謝蘭儀正坐在窗邊看賬。
珠簾已經撤了。
她換了一身月白宮裝,肩背仍舊單薄,卻少了幾分被鳳袍壓住的沉重。
那碗藥依舊放在她手邊。
還是冷的。
我掃了一眼。
「又冷了?」
「重煎了三次。」
「孫太醫沒來催?」
「來了。」
謝蘭儀翻過一頁賬冊。
「我讓他自己喝。」
我挑眉。
「喝了嗎?」
「跪著說自己不敢。」
她語氣淡淡。
我卻看見,昨日那個只想用自己的命做賭注的人,似乎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禮單推過去。
「陛下給你備了份生辰禮。」
謝蘭儀看完。
神色沒有變化。
「他一向如此。」
「謝家進不了宮,沈家坐首席。」
我撐著下巴。
「你一向也這樣忍?」
她抬眼。
「你想激我?」
「不能激?」
「宮裡不是書院。」
她聲音冷下來。
「你當年剪我的花,最多被先生罰站。」
「我走錯一步,謝家便會被牽連。」
我笑了。
「你還記得我剪你的花。」
她一頓。
我靠在椅背上。
「第二日,你把斷枝插進瓶裡。」
「先生問你為何。」
「你說,開在哪裡都一樣。」
謝蘭儀沒有說話。
我望向窗邊那隻空花瓶。
「你現在還覺得,開在哪裡都一樣嗎?」
07
謝蘭儀沉默許久。
我將禮單重新攤開,指著最後一處空白。
「謝家女眷不能入宮。」
「謝太傅的門生,卻可以在前朝獻壽文。」
她猛地抬眼。
我把筆遞給她。
「皇帝想讓滿宮看見沈家壓過謝家。」
「那便讓滿朝看見,謝家還站著。」
她沒有接。
「這行字,我不能寫。」
「我寫了,是貴妃施捨皇后體面。」
「你寫了,才算皇后自己要的。」
謝蘭儀盯著那支筆。
指尖在案上停了很久。
我沒有催。
只道:
「你小時候那篇策論,我偷看過。」
她抬眼。
「寫得很好。」
這是我第一次當面誇她。
謝蘭儀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錯愕。
我繼續說:
「好到我氣了三天。」
「我爹說,你若是男兒,將來能入閣拜相。」
她的手指輕輕蜷起。
「可你不是男兒,便只配坐在這裡喝冷藥?」
「我不信。」
窗外風吹過。
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動。
謝蘭儀終於拿起筆。
她寫下:
準謝氏門生於生辰宴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