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值清零以後_第9章 零分不是空白
公司給我的處分比蔣衡預告的輕,也比朋友們期望的重。
我因早期測試失職被記過,調離原專案,六個月內不得擔任主測試人。
同時,我作為重大缺陷報告人的身份被寫進複核結論。
有人問我值不值。
我沒有算。
如果一定要用數字衡量,我已經受夠了。
周敘退出了示範專案,卻沒有辭職。他在內部信裡承認自己未經我明確同意提交家庭申請,也承認修改過缺陷單。公司撤掉他的運營負責人職務。
他給我發過三封郵件。
第一封解釋。
第二封道歉。
第三封只有一句:我終於學會,不回應也是一種回答。
我沒有回覆。
梁嵐的歷史住房資格進入複核。她需要一次次講述二十年前的事,每講一次,都像重新從那間八人宿舍走出來。
我陪她整理材料,但不陪她參加所有談話。
第一次我說沒空,她下意識問:“什麼事比這個重要?”
問完,她自己停住。
“不用告訴我。”她改口,“你有空再來。”
這是她學會的第一個邊界。
她的複核最終透過。舊系統對“拒絕酒後暴力”和“協助家人離開危險”的扣分被認定為歧視性評價,住房年限得以保留。
收到通知那天,她沒有辦年輕人派對。
她約了當年八人間的三名女工,在一家安靜的小館吃飯。
臨出門前,她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說不去。
她點點頭:“好。”
沒有眼淚,沒有追問,腕環也沒有扣分。
小滿的外包損失由平臺賠償。她把那張“敲門即為申請,開門才是同意”的紙重新設計成公共圖示,送給季晴。
我們三個人後來參與了一個新專案。
它不計算親密值,只管理許可權。
每一項共享都標明物件、用途和期限;同意按鈕與拒絕按鈕一樣大;撤回只需一步,並且不會通知無關的人。
產品第一次內測時,有人抱怨它太冷。
“沒有花瓣,沒有連續簽到,也不提醒使用者維持關係,怎麼讓人感覺親密?”
我回答:“親密不是介面製造的。”
“那產品做什麼?”
“保證任何人說不的時候,門真的會開啟。”
半年後,我恢復主測試資格。
新專案的第一項測試,不是加入流程。
是退出。
我邀請了不同年齡、不同家庭結構的使用者,讓他們在不知道說明書的情況下離開群組、關閉位置、撤回照片許可權。
只要有人需要第二次確認,我就把缺陷單打回去。
只要拒絕會扣掉優惠,我就要求業務方證明那不是懲罰。
只要退出需要另一個人批准,整個流程直接阻斷。
季晴笑我矯枉過正。
“我以前犯過相反的錯。”我說。
雲塔外下起今年第一場雪。
我關掉終端,腕環彈出晚餐推薦。它不知道我和誰吃,也不需要知道。
小滿在樓下等我。
我們走過曾經那間沉浸餐廳,玻璃牆上還留著“同心”的舊廣告。
廣告裡的三個人互相擁抱,頭頂懸著一個鮮紅的九十九。
拆除機器人正從右上角開始撕。
九十九先掉了一個九,變成九。
又掉了一塊,只剩空白。
小滿問:“看什麼?”
“沒什麼。”
我推開門,冷風迎面灌進來。
腕環螢幕安靜地亮著。
沒有親密值。
沒有家庭排名。
只有一行最普通的提示:
是否允許應用繼續使用你的位置?
下面兩個一樣大的按鈕。
允許。
拒絕。
我按下拒絕。
世界沒有崩塌,朋友沒有消失,也沒有任何人因此少愛我一點。
雪落在我的袖口上。
我抬腳走進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