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值清零以後_第4章 她也曾經被打低分
梁嵐二十一歲那年,住在電子廠的家庭宿舍。
那時的親密系統沒有腕環,只有每週一次的家庭互評表。父母、配偶和子女互相打分,分數決定誰能繼承租住資格。
她父親酗酒,母親不敢說話。梁嵐第一次拒絕替父親買酒,被評為“不服從家庭安排”。第二次帶母親去醫院,被父親舉報“擅自轉移共同存款”。
她的分數跌到六十八。
廠裡把她從家庭宿舍遷到八人間。原本排到的單人技術崗,也因為“家庭穩定性不足”給了別人。
“後來我學會了。”梁嵐望著自己的腕環,“別人要什麼,我先給。只要分數高,就沒人能把我趕走。”
我問:“所以你也這樣要求我?”
“我是在教你怎麼過日子。”
“你教我的,是怎麼不再像我自己。”
她臉色發白。
周敘插進來:“我媽把傷疤都告訴你了,你還要逼她?”
“說出受傷,不等於獲得傷人的許可。”
我把家庭環放在桌上。
“我要退出。”
系統提示,示範週期未結束,退出申請需要所有成年成員確認。
梁嵐沒有點。
周敘也沒有。
他們不再勸我,只說讓我冷靜。
第二天,我的親密值停在八十二。表面上什麼都沒發生,可公司內部許可權變了。
我無法再進入家庭產品的核心測試庫,蔣衡將我調去做字型相容。
“你既是投訴人又是測試員,暫時迴避很合理。”他說。
季晴卻告訴我,迴避不等於封存我的缺陷單。
我的最高階缺陷已被修改成普通建議,標題從“拒絕導致第三方懲罰”變成“部分使用者對提示語敏感”。
修改人是周敘。
我去找他時,他正在演示新的家庭直播頁。
大屏上是一間佈置好的樣板客廳。沙發旁擺著三雙拖鞋,標籤分別寫“媽媽”“兒子”“未來兒媳”。
未來兒媳的照片是我。
“誰允許你用的?”
周敘關掉演示。
“這是內部佔位圖。”
“下週的城市產品聽證會也用佔位圖?”
他沉默。
我從投屏右下角看見日期。十月二十八日,正是我們戀愛一週年。
直播流程第二項寫著:周敘向喬芮發出同居訂婚邀請。
第三項:家庭親密值突破九十五。
第四項:公佈示範住房資格。
“你打算在直播裡求婚?”
“我本來想給你驚喜。”
“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說不?”
“我們都到這一步了。”
這一步是哪一步?
是我見過他母親,是我戴上家庭環,是我的名字被放進申請表。每一步單獨看都像可以撤回的小事,連起來卻成了一條只能向前的傳送帶。
我忽然看懂了產品設計。
它不需要鎖門。
它只需要讓每一次退出,都比上一次更昂貴。
“周敘,取消直播。”
“合同已經簽了。”
“那是你的合同。”
“你也有責任。”他終於提高聲音,“第一版親密值模型是你測的,拒絕扣分的規則從你手裡透過。現在專案要上線,你不能因為跟我媽處不好就把所有人的工作毀掉。”
這句話擊中了我。
我確實測過第一版。
當時樣本全是虛擬家庭。每個“使用者”都按測試指令碼行動,沒有人會因為朋友被封而失去收入,也沒有人會因為拒絕擁抱被趕出家。
我在報告上寫:流程閉環,符合預期。
錯誤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只是今天終於落到我身上。
我回到工位,把那份舊報告從歸檔庫裡調出來。
然後在投訴人身份一欄,刪掉“受影響使用者”。
重新填寫:
缺陷共同責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