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省第三,卻輸給媽媽的學生_第10章 那個蘋果
第10章
那個蘋果,我削得很慢。
我不太會削,皮削得斷斷續續,坑坑窪窪。
我媽盯著我手裡的蘋果,看著看著又要哭。
“哭什麼。”我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不就是個蘋果。”
“念念削得比你好。”她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就僵住了,臉唰地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知知,媽嘴瓢了,媽不是那個意思。”
我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就笑了。
十八年了。
她這張嘴,改不了了。
張口就是別人家孩子。
可這一次,我不難過了。
因為我發現,當我不再等著她誇我的時候,她誇不誇別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念念削得好,讓念念給你削。”我把蘋果往她手裡一塞,“她現在還理你嗎。”
我媽不說話了。
我們都知道答案。
自從競賽棄賽那事捅出來,念念家跟我媽,早就斷了往來。
念念高考完,報了個外地的學校,走得比誰都快。
走之前,一句“沈阿姨”都沒再喊過。
我媽捧著那個醜蘋果,小口小口地啃。
啃著啃著,眼淚掉進蘋果的坑裡。
“知知。”她說,“媽這輩子,看錯了太多人。”
“就一個人沒看。”我說。
她抬頭看我。
“你自己的女兒。”我說。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我在醫院陪了她三天。
這三天,我們沒聊那十八年。
一個字都沒提。
不是原諒了,是我發現,那些事,聊也聊不明白。
她給不出一個能讓我釋懷的理由,我也等不來一句能填滿那個窟窿的道歉。
有些窟窿,就是填不滿的。
我能做的,是不讓它再變大。
出院那天,我扶她回家。
一進門,我就看見了那面牆。
滿牆的相框。
我從小學到高中的每一張獎狀,全裱起來了,掛得整整齊齊。
正中央,是我七歲那張缺門牙的照片。
我站在牆底下,仰著頭,看了很久。
我等了這面牆,等了十八年。
等到的時候,我已經不是那個渴望它的小女孩了。
可我還是,鼻子一酸。
“晚不晚。”我媽站在我身後,聲音很小,“媽知道晚了。”
“晚了。”我說。
她低下頭。
“但是。”我頓了頓,“掛上了,總比一直空著強。”
我媽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個女人,自從我回來,好像有流不完的淚。
彷彿要把這十八年欠我的,一次性都流出來。
寒假結束,我要回學校了。
我媽送我到車站。
這一次,是她送我。
十八年來第一次。
進站口前,她往我包裡塞了一堆東西。
煮好的雞蛋,剝好的橘子,還有一個厚厚的信封。
“這是什麼。”我問。
“錢。”她說,“你在外頭,別省著。想吃啥吃啥,別像媽這輩子,省了一輩子,省得啥都沒了。”
我捏著那個信封,沒接話。
“知知。”她忽然說,“媽不指望你原諒我,媽知道,那是媽自找的。”
“媽就求你一件事。”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你在外頭,好好的。你平安健康,媽這心裡的石頭,才能落地。”
我看著她。
我想起我出分那天晚上,她說“阿姨這顆心總算落地了”。
那顆心,當年是為念念落的地。
現在,她說要為我落地。
只是這一次,隔了太久,我已經不太在乎她的心,落不落地了。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的。”我說,“我本來就好好的。”
“沒有你,我也能好好的。”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
不是為了扎她。是實話。
我這十八年,本來就是自己一個人,好好長大的。
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她點頭,“我知道。你從來就不用靠我。是媽沒用。”
進站的廣播響了。
我拉起行李箱,往裡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
我媽還站在原地,衝我擺手,讓我快走,別誤了車。
她那麼瘦小,站在人來人往的進站口,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我看著她。
十八年了。
小時候我總盼著她回頭看我一眼,她從來沒有。
現在換我回頭,看見她一個人站在那兒。
我張了張嘴。
“媽。”我喊了一聲。
她一愣。
“回去吧。”我說,“外面冷。”
就這麼一句。
她卻像得了什麼天大的賞賜,拼命點頭,眼淚又下來了,嘴裡連聲說著“哎,哎,你快走,你快走。”
我轉過身,走進了檢票口。
這一次,我沒有再回頭。
但我知道,身後那個人,會一直站在那兒看著我,直到我的背影徹底看不見為止。
這是她欠我十八年的目光。
現在,她開始還了。
一次,一次,慢慢地還。
還得完還不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等了。
我往前走,腳步很輕。
前面的路,很長,很遠,兩千公里那麼遠。
全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