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省第三,卻輸給媽媽的學生_第8章 我媽在雨里站到天黑
第8章
我媽在雨裡站到天黑,最後還是走了。
回去的火車上,她一夜沒閤眼。
她翻手機相簿,翻了半宿。
相簿裡幾百張照片,大半是班級活動,是念念領獎,是她跟念念的合影。
她一張一張往前翻,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張有知知的。
是知知七歲那年,第一次拿三好學生。
小姑娘舉著獎狀,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照片裡,知知在拽她的袖子,仰著頭,像是想讓她看看那張獎狀。
她想起來了。
那天她只顧著接電話,是班裡一個後進生的家長打來的,問孩子作業。她一邊“嗯嗯”應著,一邊隨手摸了摸知知的頭,說:“媽忙著呢,你自己收好。”
那張獎狀,知知後來自己收進了抽屜。
從那天起,收了十八年。
她盯著照片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螢幕上。
那雙眼睛後來是怎麼一點點暗下去的,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因為她從頭到尾,就沒往那雙眼睛裡看過。
回到家,我媽請了假。
她把我房間收拾出來,把那一抽屜獎狀,一張一張拿出來。
她找了個下午,去文具店買了相框,一個一個配好。
從小學的三好學生,到高中的競賽一等獎,她全給裱了起來。
然後,她踩著凳子,把它們一張一張,掛上了客廳那面牆。
念念那張進步喜報原來在的地方,現在掛著知知七歲那張缺門牙的照片。
我爸下班回來,看見滿牆的相框,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現在掛,晚了。”他說。
“我知道晚了。”
我媽站在凳子上,沒回頭,聲音悶悶的。
“可我總得掛。她哪天要是回來,我想讓她看見,這個家,有她。”
“她要是不回來呢?”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就天天看著這牆。”她說,“看著,就當贖罪了。”
我這邊,開學第一個月,參加了個全國大學生的學科競賽。
初賽,我第一。
複賽,我還是第一。
決賽那天,我站在領獎臺正中央,底下一片掌聲和閃光燈。
主持人問我,想不想跟家裡人分享這個好訊息。
我握著話筒,愣了一下。
臺下有同學起鬨:”打電話給你媽呀。“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競賽選拔全校第一,那個名額被我媽送給了念念。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夠不著這樣的領獎臺了。
原來夠得著。
原來那個名額沒了,天也沒塌。
原來真正屬於我的東西,誰都搶不走。
我把話筒還回去,走下臺。
那天晚上,我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我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張照片,是獎盃。
沒有配文。
我把我媽,還有念念,都設了不可見。
不是恨。
是我終於明白,有些人的目光,你追了一輩子,追不到。
那就別追了。
自己發光就好。
那條朋友圈,我媽沒看見。
但學校看見了。
我原來那所高中,教務處主任在校友群裡刷到了這個訊息,激動得不行。
“這不是咱們上一屆的沈知嗎,全省第三那個,怎麼當時一點動靜都沒有。”
群裡炸開了。
有老師說:“沈知,那不是沈老師的閨女嗎。”
“是啊,怎麼她閨女這麼厲害,咱們都不知道。沈老師平時淨誇那個程念念了。”
“哎,你們還記得那個競賽名額不?選拔第一是沈知知,最後給了程念念,程念念還棄賽了。要是當時讓沈知知去,咱們學校早出成績了。”
群裡安靜了幾秒。
有人發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這些話,後來一句一句,都傳到了我媽耳朵裡。
她這半輩子的班主任名聲,那點會帶後進生的政績,一夜之間,成了同事們私底下的笑話。
大家都說,沈老師眼裡只有別人家孩子,把自己親閨女的前途都耽誤了。
她成了整個學校的一個反面教材。
她一句都沒辯解。
因為沒什麼好辯解的。
那天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天黑透了,她開啟手機,又翻到那張知知缺門牙的照片。
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很長很長,寫了刪,刪了寫。
最後發出來的,只有一句。
“知知,媽把你的獎狀,都掛牆上了。”
我看見了。
我沒有回。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把她的對話方塊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