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省第三,卻輸給媽媽的學生_第9章 寒假快到的時候
第9章
寒假快到的時候,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我爸不像我媽,他一輩子話少。
電話接通,他半天沒吭聲。
“知知。”他終於開口,“你媽住院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沒啥大事。”他補了一句,“就是低血壓,暈在辦公室了,現在在醫院躺著。”
我沒說話。
“我不是讓你回來。”我爸的聲音很平,“我就是跟你說一聲。這麼多年,我這個當爸的,也沒管過你,光顧著和稀泥了。這事兒上,我對不住你。”
這是我爸這輩子,第一次跟我說對不住。
我鼻子有點酸。
“她住哪個醫院。”我問。
“別回來。”我爸急了,“你回來你媽該說我多嘴了。”
“我就問問。”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報了個醫院名字。
我記下了。
掛了電話,我在宿舍坐了很久。
我沒有立刻買票。
我不是不想。
是怕。
我怕我回去了,看見的還是那個只惦記著念念的媽。
我怕我剛焐熱一點的心,又被潑一盆冷水。
十八年的冷水,潑怕了。
我媽躺在病床上,我爸把我要問醫院的事,還是漏了嘴。
“你幹啥告訴她。”我媽急得要坐起來,“孩子剛安頓好,學業要緊,來回折騰啥。你讓她好好唸書,別惦記我。”
“你嘴上說別惦記。”我爸把她按回枕頭上,“你手機屏保換成她那張缺門牙的照片,當我沒看見。”
我媽不說話了。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她過了很久才開口,“你說,她要是這輩子都不理我了,我是不是活該。”
我爸沒回答。
“是活該。”我媽自己說,“我把好東西全給了別人,把親閨女晾了十八年。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憑啥還要理我。”
“我這個當媽的,連她考了全省第三,都是聽社群幹事說的。”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我算個什麼媽。”
我最後還是買了票。
到醫院的時候,是晚上。
病房門虛掩著,我站在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
我媽躺在床上,比我走的時候瘦了一大圈。頭髮白了不少。
她正就著床頭燈,看一個本子。
我認得那個本子。是我高中的錯題本。
我走的時候落在家裡了。
她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
翻到某一頁,停住了,用手指去摸上面的字。
那一頁我記得。
是高三競賽選拔前,我做的最後一道壓軸題。
旁邊我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這道題拿下,名額就是我的。
我媽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本子抱在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哭得沒有聲音。
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在病床上,抱著女兒的錯題本,哭得像個孩子。
我站在門口,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我不會哭了。
我以為我的心,早就在那十八年裡,凍成了一塊石頭。
原來沒有。
原來看見她抱著那個本子的時候,那塊石頭,還是化了。
我推開了門。
“咔噠”一聲。
跟我走的那天早上,一模一樣的聲音。
我媽抬起頭,看見是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錯題本從她懷裡滑下來,掉在地上。
“知知。”她的嘴唇抖著,不敢相信,“你怎麼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有那麼多話想說。想問她十八年前為什麼,想問她那個名額為什麼,想問她那半個鐘頭的電話為什麼。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一句都問不出來。
我彎腰,把地上的錯題本撿起來,放回她床頭。
“媽。”我說,“晚上別看這個了,費眼睛。”
就這麼一句。
我媽的眼淚,唰地全下來了。
她伸出手,想拉我,又不敢,手懸在半空。
“知知。”她哭著說,“媽不求你原諒。媽就是想跟你說一句,媽錯了。這十八年,媽全錯了。”
我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不敢碰我的手。
我想起我七歲那年,也是這樣,舉著獎狀,伸著手,想拉她的袖子。
那時候,是我夠不著她。
現在,是她夠不著我。
我們娘倆,好像永遠差著那麼一點點,那麼一步。
差了整整十八年。
我沒有去拉她的手。
但我搬了張凳子,坐在了她床邊。
坐下了,就是沒走。
她看著我坐下,愣了兩秒,然後拼命點頭,一邊點頭一邊抹眼淚。
“坐,坐。”她語無倫次,“媽給你削個蘋果,媽這就削。”
她慌手慌腳地要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果。
我按住她的手。
“我來。”我說。
那是十八年來,我第一次主動碰她的手。
她的手,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