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她回水連天_第2章 原來那件嫁衣
原來那件嫁衣，真的不是我的。
原來七日後要嫁給他的人，是秋含霜。
那我呢?
我翻來覆去，百思不得其解。
旁人都是越長越明事理，可我反倒覺得我越是長大，心智越發混沌。
小時候奶孃還誇過我聰明伶俐，可不知何時開始，大家都說我是個傻子。
漸漸地，想不通的問題，我便不去糾結了。
04
我生於水連天。
這裡水天一色，四季都有花，雲霧垂在山腰，到了夜裡，整片狐族聖地都會亮起淡銀色的光。
這是我的故鄉。
我出生那日，水連天靈氣大盛，九道狐影映在天幕上，連沉睡百年的聖樹都開了花。
母親抱著我，站在聖樹下。
我身後九條尾巴還沒有長開，軟軟地蜷在襁褓裡，像九團細小的雪。
族中長老說，我是千年難遇的九尾天狐。
若能平安長大，便會成為水連天下一任族長。
母親那時很高興。
她是天狐族族長，清冷端正，從不輕易落淚。
可我出生那日，她抱著我看了很久。
她用指尖碰了碰我的眉心，替我取名無垠。
水無垠。
願吾兒此生如水連天，天地遼闊，無邊無垠。
晟朝的使臣，也是在那一日到的。
十萬鐵騎壓境。
玄甲連成一片，黑沉沉地鋪滿山野。
晟朝的旗幟插在風裡，獵獵作響。
為首的使臣捧著一道金冊，道晟朝太子裴晞白天命尊貴，願與天狐族結百年之好，迎九尾天狐入東宮為太子妃。
跟在金冊後面的，是三百張弩機，是壓境的鐵騎，是晟朝最鋒利的刀。
若水連天不應，晟朝便會開戰。
妖族式微多年，早已不是晟朝的對手。
母親若不交出我，死的便不止是她一個女兒。
整個天狐族都會覆滅。
奶孃偶爾提起那日，總會嘆一口氣。
她說，族長親手將一枚銀鈴系在我的襁褓旁。
那枚銀鈴是天狐少主的信物，鈴身上刻著水連天的族紋。
母親把我交出去時，只說了一句話。
「請晟朝善待我的女兒。」
使臣笑著應了。
「族長放心，小殿下入宮，是去做太子妃的。」
人族與天狐族聯姻，至少能換來水連天百年安穩。
天狐族人以為這只是一場委曲求全的婚約。
卻不知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騙局。
05
我被帶進晟朝時，裴晞白已經十歲了。
他是皇后唯一的兒子，也是晟朝儲君。
而我只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狐狸。
我不會說話，連尾巴都還藏不住。
宮人第一次看見我時，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有人低聲道:
「這就是天狐族送來的九尾?」
「果真是畜生，不通人性。」
我聽不懂。
只在襁褓裡動了動尾巴。
他們便更害怕了，好像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東西。
皇后來看過我一次。
她站在殿中，垂眼看著奶孃懷裡的我。
那時我大約是醒著的。
奶孃說，我睜著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皇后看著我身後那幾條雪白的小尾巴，神色淡漠。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好生將養著，別讓她死了。
「少了一根毫毛，本宮拿你們是問。」
九尾天狐，一尾一願，一尾一藥。
九條尾巴，便是九次生機。
我住在一座很大的偏殿裡。
窗外有高高的宮牆。
我趴在窗邊往外看，只能看見一小片天。
我慢慢學會說話，學會走路。
也學會在宮人看見我尾巴時，將它們藏到身後。
他們說，阿銀，你要乖，你要聽話。
阿銀，你雖是妖，但太子殿下仁慈，將來未必不會給你一個名分。
我不懂。
只覺得既然我是被送來做太子妃的，那等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嫁給裴晞白吧。
可是，水連天的風吹不到晟朝皇宮。
母親系在我襁褓邊的那枚銀鈴，在我入宮第一日，就被皇后收走了。
06
我緩了好久，才掙扎著挪動身子，艱難地站起來。
東宮每次送來的湯藥見效甚微，從前尚且能忍，可這次我卻有些難以忍受了。
我要去後山花園裡找那位白衣仙人。
他神通廣大，無所不能，一定有吃了便不會痛的藥。
第一次見到白衣仙人，是五歲那年。
那時候我還沒有學會該怎麼收尾巴。
九條尾巴蓬蓬鬆鬆地拖在身後，走到哪裡，便把哪裡的東西掃得亂七八糟。
奶孃總追在我身後嘆氣。
「殿下，慢些。」
「尾巴，尾巴又露出來了。」
我便停下來，很努力地將尾巴往衣裙裡塞。
塞進去一條，另一條又從袖子底下鑽出來。
有一天我打碎了皇后最喜歡的一隻青瓷花瓶。
碎瓷濺得到處都是。
皇后沒有打罵我，只是撥動著佛珠，淡淡道:
「既然學不會規矩，今日便不必用膳了。」
到了傍晚，飢餓實在難忍，肚子叫了一聲又一聲，於是我悄悄從被子裡爬出來。
正門不能走，便只能從後窗翻出去。
後山有一片花叢，白日里，宮女們在那裡修剪花枝。
她們剪下來的花瓣落在地上，有些花聞起來甜甜的，興許能吃。
我循著記憶，穿過一條很窄的小徑。
枝葉覆著夜露，月光落下來，照得滿地都是細碎的銀子。
我蹲在花叢邊，挑了一朵看起來最軟的，花瓣是淡粉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