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生來體弱,爹孃便生了我為她擋災。
雖是將軍府二小姐,我卻住茅窩、飲餿食,每月還要放血抄寫心經,只為她能順遂無憂。
一牆之隔的侯府小世子為我不忿:「她身體不好,何故要拘著你一起受罪?」
「待你及笄,我便上門求娶,讓你不再受此磋磨。」
可見過長姐一面後,他便猶豫了。
「阿寧孱弱,心思敏感,你既有康健之軀,確該為她分擔一二。」
看著我低垂的眉眼,他又有些不忍。
「你放心,舊時的約定還作數。」
「等你長姐入府時,你可做媵妾。」
他不知道,我已覺醒記憶。
這個世界只是個話本子。
而我,是時候離開了。
01
蕭睿翻上牆頭的時候,我正在給傷口換布條。
為了給長姐抄經書,昨夜我又被割了手腕放血。
幹活時傷口崩裂,血珠子如線,歪歪扭扭洇在糙布上,狼狽又刺眼。
「你又抄經書了?」
蕭睿嘆了口氣:「阿寧也是沒辦法,她身子弱,你爹孃的話她不敢不聽。你別怪她。」
又是「別怪她」。
我心中不快,還不待開口,他卻昂起腦袋,一雙眼睛神采奕奕。
「微微,我已經請了媒人上門,鬱將軍允了。」
允了?他們同意我的婚事,願意放我離開?
我心中一喜,也顧不得剛剛他為鬱寧說話,只下意識地扯了扯衣角,急急問道:「那庚帖換了嗎?日子定下了嗎?」
只要定下日子,就算將軍府的日子再難捱,那我也算有盼頭了。
他寵溺地颳了一下我的鼻子。
「嗯,都弄好了,下月十五便是阿寧過門的日子。」
原是欣喜的心驟然緊縮:「阿,阿寧?怎麼是長姐?」
蕭睿毫無察覺。
他還在笑,笑得眉眼彎彎,一如五歲那年他第一次翻上牆發現我時那樣。
「放心,我怎麼會忘了你?屆時你可為媵妾一同入府。」
「媵妾?妾?」
我嘴唇顫抖,臉色煞白。
他終於察覺到不對,笑意收了收,垂下眼看我。
他的眼睛生得好,瞳仁又黑又深。
「傻瓜。」
他伸手想揉我的頭髮,我偏了偏頭,他手落了空,便轉而握住我的手指。
「你聽我說。阿寧心善,又是你長姐,以後一定不會為難你。」
「她雖是主母,但一向體弱,後宅諸事還不是需靠你打理。」
「你們姐妹還像在將軍府裡一樣互相扶持,豈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02
我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嘴巴張張合合,卻一句話也聽不下去了。
他竟說,往後的日子還像在將軍府裡一樣?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被蕭睿握著的那隻手,不由渾身顫抖,眼圈也不爭氣地酸了。
世人皆知,鬱將軍和夫人青梅竹馬,甚是恩愛。
他們萬事遂順,唯有一事讓二人頭疼不已。
那便是他們心愛的小女兒自幼體弱,平日裡莫說出門,就連掀簾子帶起的微風都能讓其高燒驚厥。
宮裡的太醫、民間的大夫看了一波又一波。
所有人都斷言鬱寧活不過五歲。
鬱將軍常年征戰在外,與夫人聚少離多,早年生下的兒子都已長大成人,年近半百才得了這麼個女兒,自然如珍似寶。
聽聞心尖上的嬌嬌兒竟體弱至此,鬱夫人直接哭暈了過去。
鬱將軍亦是心疼不已,卸甲歸家,重金到處求醫問診。
一年後,他終於尋到了一位仙風道骨的高人。
那位名喚玄清的道士指點說,鬱寧之災,需至親血脈替其隔擋。
將軍府內她的至親之人雖多,但隨便哪一個都不忍讓其出來擋災。
最後,玄清撫須建議道:「那不若再生一個吧。」
他親自起壇做法,在將軍府佈下大陣,又餵了鬱夫人符水,竟真的讓早已過了生育年齡的她誕下一女。
那便是與其同月同日出生,僅小兩歲的我。
可不同於鬱寧,是被萬眾期待的存在,我只是一個為長姐擋災的物件。
剛出生,我便被扔給一個老嬤嬤,住進了後院特意修建的一間茅屋之中。
老嬤嬤眼花耳聾,根本不會養孩子。
她將我放在柳筐裡,隨便墊些破棉絮,每日只估摸著給我喂點米湯。
也許我天生命硬,就這樣也活了下來。
而眼看著在我沒奶喝被餓得哇哇大哭時,鬱寧終於可以多喝一碗雞湯。
我被凍得渾身發紫,抽搐不已時,鬱寧已經可以裹著狐裘隔窗觀看雪景。
爹孃終於信了——我果真可以擋災。
只要我過得越慘,長姐的身子骨便會越好。
於是,他們越發努力地磋磨我,卻又小心地保證我會活著。
十歲前,我都以為自己無父無母,只是老嬤嬤收養的孤兒。
人各有命,我從未責怪過誰。
可十年相處,老嬤嬤卻於心不忍了。
臨終前,她告訴了我真相。
「他們畢竟是你親生的爹孃,如今大小姐身體也大好了,也許,你可以不用再受苦了。」
可她錯了。
03
我是擋災女,註定要體驗所有人禍,才能為長姐擋去天災。
每一個人都告訴我:「你生來便是要為阿寧擋災的,你要乖,要聽話。
」
我必須聽話。
我不聽話,與我相依為命的小狗就會「無故」溺死。
心疼我,偷偷給我饅頭的廚娘就沒了差事。
就連告訴我真相已經身死的老嬤嬤,都被拉出來挫骨揚灰,死後也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