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玉

長姐出殯那日，侯府連白幡都沒掛全。

父親卻在偏廳裡，迫不及待地將我的生辰八字遞給了侯爺。

「雪塵雖性子野了些，但規矩也是學過的，定能做好世子的續絃。」

沈確慢條斯理地轉動著玉扳指，目光透著高高在上:「只要她謹記自己的身份，別像她姐姐一樣不知分寸，侯府不會虧待她。」

我看著他們三個志得意滿的面容，朝他們身後的姐姐輕輕搖頭。

阿姐，你且看著，我是怎麼替你報仇的。

01

我答應成為姐夫的續絃。

「父親放心，女兒定會替長姐，好好領教侯府的規矩。」

我這話回得極其溫馴，低眉順眼的模樣，連見慣了場面的侯夫人也挑不出一絲錯漏。

可沒人看見，此刻懸在樑上的阿姐陰靈，正滿眼血淚地衝我搖頭。

孃親早逝，爹又寵愛妾室。

我自幼是阿姐帶大。

出嫁前夜，她笑得溫柔。

「雪塵，阿姐探探路，日後在侯府站穩腳跟，再給你尋個如意郎君。」

可這樣好的阿姐，卻死在了侯府，暴斃而亡。

從發熱到嚥氣，不過短短三日。

她出嫁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溫婉賢淑，把《女誡》刻進了骨子裡。可在這侯府熬了三年，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被抬出侯府那日，我偷偷掀開白布看了一眼。

她脖頸上壓著淤痕，像是被東西勒過。

侯夫人用帕子掩著口鼻，眉眼間全是遮掩不住的嫌惡:「既然雪塵懂事，那便儘早把事辦了吧。」

「你姐姐去得急，衝撞了侯府的風水，這喪事一切從簡。三月後，侯府再抬你過門。」

屍骨未寒，新婦已定。

我那好父親連連作揖，諂媚的笑意在臉上堆疊出深深的溝壑，全無半點喪女之痛。

沈確端坐在太師椅上，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我。

「既然定了，便依著規矩來。只是雪塵你要記住，你雖是阿姐的親妹妹，但續絃終究是續絃，莫要妄想逾矩。」

他高高在上，彷彿能讓我嫁入侯府，是他給林家莫大的恩賜。

我抬起頭，直視他冷厲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世子教訓得是。只是阿姐剛走，若三月後便過門，外人只怕要議論侯府寡情。」

「雪塵懇請世子親自為阿姐點一盞長明燈，並在我過門時，以正妻之禮迎親。如此，世人只會稱讚世子重情重義，愛屋及烏。」

沈確轉動扳指的手指驟然一停。

他審視著我。

侯夫人剛要發作斥責我不識抬舉，沈確卻抬手攔住了她。

她只在乎我敢提出條件，卻忘了沈確最注重臉面，滿口的仁義道德。

我這話，他無法拒絕，甚至他還會覺得我和他想到了一起。

「難為你處處為侯府的體面著想。」

沈確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便依你。」

出殯那日，天降大雨。

侯府連哭喪的儀仗都省了，草草將阿姐的棺槨抬出府門。

我撐著傘，站在泥濘裡，看著父親迫不及待地鑽進侯府的馬車去談他的仕途。

阿姐的陰靈飄在棺木之上。

蒼白的手指死死抓著棺沿，指甲翻卷，盡是怨氣。

我沒有哭。

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我收了傘，任由冷雨澆透全身。

阿姐，規矩是個好東西。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規矩，那我就用這侯府的規矩，活生生剮了他們。

02

三月後，我一頂喜轎被抬進了定遠侯府。

正如我所求，沈確為了他那「重情重義」

的好名聲，硬是頂著侯夫人的壓力，給了我極大的排場。

紅燭搖曳，喜字貼在冰冷的窗欞上。

這是阿姐生前住過的屋子。

即便換了新的幔帳，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絲常年煎藥的苦澀味。

沈確挑開我的蓋頭，冷峻的臉上沒有疼惜和喜悅，只有審視。

「你比你姐姐聰明，懂得替自己謀算。」

「但這侯府的規矩，不比你在林家。既然做了我的繼室，就要明白自己的本分。阿菀生前最是恭順，我希望你不要丟了她的臉。」

他在敲打我，要我做一尊安分守己的木雕菩薩。

我起身，恭敬地朝他行了一個全禮，連裙襬的褶皺都未曾亂半分。

「世子說得是。雪塵能有今日，全賴世子恩典與阿姐庇佑。」

我緩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

「所以這新婚之夜，雪塵想請世子恩准，讓我為阿姐抄寫一卷《地藏經》,以全姐妹之情，也感念世子對阿姐的深情。」

沈確眉頭微皺。

新婚之夜抄經，這實在有些晦氣。

但他向來在乎自己的君子之名，剛才還搬出阿姐來壓我，此刻若拒絕，便顯得他虛偽。

「你倒是有心。」

他語氣淡了些，順水推舟地站起身,「既如此，你便在房中盡孝。前院還有些應酬，我今夜便歇在書房了。」

他根本不想碰我，只是借坡下驢。

我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房門關上，屋內只剩下搖曳的燭火。

阿姐的陰靈從床榻的陰影處緩緩飄出。

她脖頸處有一道極深的烏青，那是窒息的痕跡。

我看著那道烏青，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冷得像冰。

「暴病而亡?」

「阿姐，他今晚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