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玉_第3章 我坐在內室的床沿
我坐在內室的床沿,並沒有睡。
忽然,屋內的溫度驟降,案上的燭火劇烈搖曳,變成了慘綠色。
阿姐的陰靈出現在了外間。
她沒有看熟睡的沈確,而是焦躁地在書房的方向徘徊,蒼白的手指瘋狂地指著書房內側的一處多寶閣。
她的喉嚨裡發出無聲的嘶鳴,怨氣讓整個房間的窗欞都在微微震顫。
我立刻起身,披上一件暗色的外衣,無聲無息地繞過熟睡的沈確,走向書房。
書房重地,平日裡除了沈確的貼身小廝,無人能進。
但我早在此前以「替世子整理經卷」為名,偷偷用蠟模拓印了鑰匙。
我走到阿姐指著的多寶閣前。這裡擺著一套極其名貴的汝窯瓷器。
阿姐的陰靈飄在半空,死死盯著那個最不起眼的底座。
我伸手探過去,在底座下方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凸起。
用力一按,「咔噠」一聲微響,多寶閣的後方彈出了一個暗格。
裡面有一個木盒。
我開啟木盒,裡面放著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封上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父親的親筆。
我展開信紙,藉著窗外的月光掃過上面的字句。
只看了一眼,我血液裡的溫度便瞬間被抽乾。
「世子和安平郡主情深義重,當年的事,是我林家高攀。」
「世子想休了阿莞,老夫不攔著,她性子倔強,恐生事端。若用那相剋之物促其早日解脫,亦是保全兩家顏面之舉。」
「只是林家和侯府相交數年,這情分非比尋常,雪塵性子謙卑,更適合入侯府。待郡主過門,雪塵可為平妻或妾室,絕不擋世子青雲之路。
」
「唯有一點,戶部侍郎的職位空缺,世子當明白我的意思。」
父親為了謀求三品侍郎的職位,竟然舍了長姐!
原來如此,我說父親怎麼絲毫不懷疑長姐的死,甚至在我質問時,還打了我一巴掌。
怪不得長姐的脖頸上有窒息的烏青。
藥石罔效時,他們嫌她死得太慢了。
我捏著信紙的手顫了顫,迅速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旁的我未必會,但這些奇技淫巧,我很擅長。
只聽「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合攏聲,暗格恢復如初。
就在這時,外間的腳步聲毫無預兆地響起。
一道幽冷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雪塵,大半夜的,你在找什麼?」
05
我緩緩轉過身,手裡拿著一塊棉帕,面上帶著哀容。
「夫君醒了。」
「我又夢到阿姐了,她說往日夫君讀書時,阿姐嚐嚐侍奉身側。我睡不著,就想著來擦擦這裡的灰塵。」
沈確大步邁入書房,連鞋都未穿好。
他眯起眼睛,一把揮開我,大半個身子擋住多寶閣,手指迅速在底座下方摸索確認。
察覺機關未被損毀,他的肩膀才微微放鬆。
他轉過身,目光凌厲地盯著我:「書房重地,即便你是主母,也不得擅入。」
沈確頓了頓,忽然問我。
「入府前,你父親沒教過你嗎?」
我心底一顫,頓時明白,他這是在試探我。
試探我是不是站在他們這邊。
是不是我爹口中那個,好用聽話的小女兒。
我嚇得手上的帕子掉在地上,跪在青磚上,低垂著頭。
「夫君息怒,是雪塵不對。」
「阿爹自然教導過雪塵,事事以夫君為先。」
沈確還是很生氣,他看了我半晌。
最終還是讓我站了起來。
並非是信任我,而是篤定我爹不會派個不懂事的來。
可他不知道,這些年阿姐教過我,想要明哲保身,就要裝得膽小怯懦。
我裝了十八年,如今已經爐火純青。
我從善如流地起身,柔聲開口。
「夫君,這些日子,我代管外院,發現賬面上竟有三萬兩的空缺。張嬤嬤說,那是母親為了置辦中秋賀禮挪用的。」
沈確的面色瞬間變了。
我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侯府清貴,若是外頭知道母親挪用公款,只怕對夫君的仕途有礙。」
「雪塵已經從嫁妝裡調了三萬兩白銀,把這筆賬悄悄平了。只是如今內庫依舊由母親身邊的老嬤嬤把持,雪塵就算有心填補侯府的窟窿,也是有心無力。」
沈確冷冷地審視著我。
父親那封密信裡寫得明白,我是他和林家交易的紐帶。
沈確心底裝的是安寧郡主,他不在乎我如何。
如今侯府被母親揮霍得外強中乾,既然我願意拿自己的嫁妝往裡填,他自然求之不得。
「你倒是個顧全大局的。」
沈確的語氣緩和下來,親自伸手將我扶起,「母親年紀大了,確實不宜再操勞。」
「明日我便與母親說,這侯府中饋,印鑑對牌,以後便由你全權掌管。只要你安分守己,我定會敬你重你。」
「多謝夫君成全。雪塵必當盡心盡力。」
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刀意。
隔日,沈確強硬地從侯夫人手中要來了全部的對牌鑰匙,當眾交給了我。
侯夫人氣得摔了半套青花瓷茶具,卻在沈確搬出「她放印子錢導致賬面虧空」
的把柄後,只能咬牙嚥下這口氣。
這侯府的錢袋子,終於落到了我的手裡。
06
三個月後,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時,一紙賜婚的詔書送到了定遠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