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不借晚星光_第 9 章 三個月後
第 9 章
三個月後。
上海的天氣開始轉涼。
我在星瀚總部的獨立剪輯室裡,看著剛出來的第二部紀錄片母盤。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個未知的順豐快遞。
前臺送上來的時候,是一個巨大的木製箱子。
發件人寫著北京的某個地址。
我找工具撬開木箱的卡扣。
裡面是防震層,層層剝開後。
最上面,是一份已經蓋了公證章的財產轉讓協議,上面有我爸和我媽的簽字,沒有填受讓人的名字。這是一份變相的鉅額補償,數額大到足以成立一家新公司。
下面,是一大堆老舊的資料。
有我留在那個原來出租屋裡的全部物品,甚至包括那支被我扔進垃圾桶裡的乾涸鋼筆。它被撿了起來,仔細地清洗過,放在一個絲絨盒子裡,旁邊還配墨水。
再往下翻,是一套最頂級的,尚未拆封的萊卡紅標系列鏡頭組。
箱子的最底層,壓著一張沒有字跡,滿是塗改痕跡的手稿紙。那是我爸當年教我如何調節光圈時的草圖。
我站在木箱前。
平靜地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看著那套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萊卡鏡頭。
我停頓了片刻。
如果是五年前,如果是哪怕三個月前。
看到這樣一份專屬於我的,沒有經過任何人染指的,沒有附帶任何打壓和PUA的大禮,我大概會感動得崩潰大哭。
但現在。
複雜和酸澀感在胸腔裡短暫停留了幾秒鐘,隨後便散去。像是一陣吹過指縫的風,什麼也沒留下。
“終於被看到了,但已經不需要了。”我輕聲對自己說。
我沒有刻意去把這些東西扔進垃圾桶。
把房產協議塞進了最底層的抽屜深處,和那套鏡頭放在了一起。
就像處理一件別人發錯的日常信件。
不會丟掉,但也絕不會去特意使用。
推開剪輯室的門,外面的陽光很好。
“朝曦!走啦,下一個場子的堪景車在等了。”副導演在走廊的盡頭衝我招手。
“來了。”
我拿起桌上的鑰匙,快步走過去。
北京。
秦氏紀錄片工作室。
巨大的工作室裡現在顯得空空蕩蕩。
牆正中間,曾經那個用大頭釘釘著的秦晚星舉著收音裝置的相片,已經被摘了下來,原地留下一個泛黃的空白方塊。
我爸坐在落滿灰塵的剪輯臺前,呆呆地看著沒有亮起的螢幕。
由於失去了秦朝曦無聲的後勤保障和指令碼支撐。
更因為那次在星瀚酒會上的徹底崩盤。
我爸停掉了手頭所有的商業專案。
秦晚星因為失去了資源傾斜,獨立製作的片子慘不忍睹,被臺裡的實習生嘲笑後,哭著跑回了家,從此再也沒有碰過攝像機。
我媽則在不斷地往上海寄各種沒有迴音的包裹中,逐漸耗盡了精氣神。
這個由極致的理智、雙標與冷漠構建起來的高知家庭。
在抽離了作為基石的那個“懂事”籌碼後,如同沙堡一般,徹底垮塌。
螢幕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微博傳來的一條熱搜推送。
#新銳紀錄片導演秦朝曦新作斬獲國際大獎#
我爸有些顫抖地點開那條推送通知。
短影片的畫面上。
穿著黑色西裝的秦朝曦,從容地站在國際聚光燈下的領獎臺上。
手裡握著那座沉甸甸的金獎盃。
主持人的聲音充滿敬意:“秦導,有很多人說你的鏡頭充滿了對粗糙現實的悲憫與力量。在您開始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您有什麼最想感謝的人或者想要分享的故事嗎?”
臺下的掌聲漸漸平息。
我爸隔著小小的手機螢幕,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螢幕裡熟悉又陌生的女兒。
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了一樣。他在期待著,甚至是在祈求著那個從她嘴裡說出的曾經的痕跡。
畫面裡的秦朝曦依然是一貫的平靜。
她看了一眼鏡頭的深處,嘴角微微上揚。
“我沒有什麼特別要感謝的。所有的鏡頭風格,都是我自己一幀一幀熬出來的。”
“講究,從來不是靠機器堆砌的。但自由,是可以靠自己劈開的。”
全場掌聲雷動。
我爸手中的手機滑落,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螢幕碎裂,畫面卡頓在秦朝曦轉身面向聚光燈下浩瀚世界的廣闊背影上。
那是一個他再也無法觸及,更不配進入的世界。
三十年,存了幾萬條素材。
確實,沒有一幀,裝得下她。
而這一切,已經永遠地畫上了句號。
絕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