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曦不借晚星光_第 6 章 整個星期
第 6 章
整個星期,我爸的工作室氣壓極低。
沒有秦朝曦在後臺無聲地整理素材、清理軌道、填補那些無人問津的邊角料。
工作室的運轉就像一臺缺了潤滑油的機械,乾澀且滯重。
週四下午,我爸正在盯秦晚星的粗剪版《歲時記》。
畫面裡的色彩確實很美。
但也僅有色彩。
機位運動充滿了對大師作品的拙劣模仿,旁白生硬得像是在唸百度百科,秦晚星面對鏡頭的笑容甜膩到了虛假的地步。
這是用頂級的裝置、充足的預算和全家人的心血,堆砌出來的一個空心作品。
我爸看了一半就按了暫停。
揉了揉眉心。
“晚星,這一個轉場,為什麼中間空了兩秒的黑場?這不符合邏輯。”
秦晚星咬了咬嘴唇,眼圈瞬間泛紅。
“爸,我調了很多次了。我真的盡力了,姐姐留下的指令碼太深奧了,我可能就是不適合。”
如果是以前,我爸會軟下聲來安慰。
但今天,看著滿屏毫無靈魂的塑膠素材,他心裡莫名有一股邪火。
就在這時,放在手邊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是:張國樑。
國內紀錄片圈的泰斗級人物。
我爸壓住火氣,換了一副恭敬的語氣接起電話。
“梁老,您怎麼有空......”
“硯清啊!”電話那頭的聲音洪亮,透著極大的興奮,“你瞞得夠深的啊!這麼大個寶貝女兒,一直藏著掖著,這次一齣手,直接把整個國內紀錄片圈給震了!”
我爸愣住了。
“寶貝女兒?您說晚星?她那個片子還沒送審呢......”
“什麼晚星,我說的是你家老大,秦朝曦!”
張國樑的聲音振聾發聵。
“這幾天柏林青年導演短片展的內部初選名單剛出來,我作為亞洲區評委剛看完。《舊城摺疊》,絕了!真的絕了!”
我爸的大腦嗡地一聲。
“《舊城摺疊》?”
“用最差的機器,抓住了最狠的時代情緒!沒有燈光,沒有收音,全是靠對剪輯節奏的極致把控。她的運鏡,那種彷彿能聞到城中村下水道鐵鏽味的粗糲感,太有力量了!你到底是怎麼帶出這麼個天才的?比你當年還要強啊!”
天才。
比他當年還要強。
我爸握著電話的手指慢慢僵硬。
他想起那個下午,他在海邊吹風,電話裡冷冰冰地質問秦朝曦:“能不能分清輕重緩急?”
為了配合小女兒拍一條空洞的日落,他毀掉了大女兒參賽的最後一次裝置加持。
可她依然入圍了。
不僅入圍,還拿到了最高評委的驚歎。
“她沒拿工作室的推薦章參展?”我爸勉強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推薦章?不需要啊。”
張老笑了起來,“上海星瀚傳媒的周總,直接把她籤作了首席獨立導演,用星瀚的名義送選的。”
星瀚傳媒。
國內最護短、也最挑剔的頂級內容廠牌。
就是那個,我爸當年削尖了腦袋想進去,卻被評委說“匠氣太重”而拒絕的廠牌。
“她現在人在北京嗎?頒獎禮在下個月,我得提前恭喜她。”
“她......”我爸張了張嘴。
才發現自己好幾天沒聯絡過她了。或者說,聯絡不上。
結束通話電話後。
我爸轉過頭,看著在一旁依然紅著眼睛擺弄轉場特效的秦晚星。
突然覺得十分荒謬。
“你先別剪了。”他說。
“爸?”
“我說別剪了!”我爸猛地站起來,聲音大得把老李都嚇了一跳。
他一把扯過外套,衝出了工作室。
他開著車直接殺到了秦朝曦原本租住的城中村。
二樓。
防盜門開著,裡面正在刷牆。
“你們在幹什麼?”我爸衝過去問刷牆的工人。
“翻新啊,上個租戶退租了。”
退租了。
她走了。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帶著那個被我爸說“情緒太滿”的短片,去了一個他仰望都夠不到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