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覆痕時_第10章 10一
第10章
10
“一、陸澤同志在特戰考核中使用配槍射擊下屬許安同志右腿,經彈道分析確認匹配。但其行為目的經多方證詞印證,係為保護許安同志免受敵方狙擊手射擊。該行為雖出於保護目的,但未按規定程式執行,構成指揮決策失誤。給予行政記過處分。”
“二、陸澤同志在執行安全域性監控任務期間及任務終止後,未按規定登出掩護身份,持續以虛假身份與許安同志保持網路聯絡,構成違反保密條例行為。給予行政降級處分。”
“三、葉悠悠同志冒用他人網路身份進行通訊,入伍檔案存在推薦程式違規問題。移交其所屬單位另行處理。”
“四、許安同志在明知對方身份的情況下未按規定報告,違反保密條例。但鑑於其系被動知情,且在聽證會上主動如實陳述,免予處分。”
“五、關於葉副軍長在考核安排中可能存在的違規行為,移交軍區紀委另行調查。”
聽證主任唸完最後一個字,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葉悠悠先站了起來,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出了會議室。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被門關上的聲音吞掉了。
陸澤還坐在原位。他低著頭,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行政記過,降級。對一個特戰隊長來說,這基本等於 career 的終點。
沈遠山推著我的輪椅往外走。經過陸澤身邊的時候,他抬起頭。
“許安。”
“嗯。”
“你說的那個問題——Z的許安和陸澤的許安。”
“怎麼了?”
“你說得對。是兩個人。Z的許安等了我三年,陸澤的許安被我打了一槍。但我分不清——因為我一直都是同一個人。”
“所以呢?”
“所以對不起。不是因為你腿上的傷。是因為三年。”
我看著他。他瘦了,比考核那天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常服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釦子,但袖口空了一截——袖釦不在了。在我手裡。
“陸澤,你知道我為什麼沒在第一天就舉報你嗎?”
“為什麼?”
“因為我在聽證會之前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到底是打我腿的那個人,還是每天晚上跟我說晚安的那個人。”
“現在搞清楚了嗎?”
“搞清楚了。”我把袖釦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你是打我腿的那個人。Z已經死了。”
他低頭看著袖釦,沒有碰。
“許安——”
“你保重。”
沈遠山推著輪椅出了會議室。走廊裡的光很亮,照得我眯起了眼睛。輪椅經過走廊盡頭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我沒有回頭。
三個月後。
右腿的恢復比預期好。軍醫說是因為年輕,骨頭癒合快。但走路還是有點跛,下雨天會疼。軍醫說這可能是一輩子的事。
我從特戰隊調到了軍部訓練處,負責新兵戰術培訓。不是後勤倉庫——沈遠山幫了忙。他說:“跛了腿的人教新兵怎麼不被打中腿,挺合適的。”
葉悠悠被調走了。去了西北的一個邊防站,聽說走的時候哭了一路。她的檔案裡多了一條“冒用他人身份通訊”的記錄,但葉副軍長被軍區紀委調查之後自身難保,沒人再替她說話。
陸澤降級後調到了東南的一個駐防團。從特戰隊長變成了普通參謀。聽說他去了之後沒怎麼跟人說話,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跑步。跑得比誰都遠,比誰都久。
周幹事被調離了督察處。新來的幹事姓張,第一天上班就跑來找我,說之前的考核通訊錄音找到了——不是缺失,是被刪了。但藍軍狙擊手的錄影還在,裡面拍到了陸澤開槍的全過程。
錄影裡,陸澤舉槍之前,嘴唇動了一下。
我把畫面放大,讀了他的唇語。
“對不起。”
我關掉錄影,坐在辦公桌前發了很久的呆。窗外是新兵訓練的操場,喊號聲震天。
手機響了。不是Z的訊息——那個賬號三個月前登出了。是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許安,我是陸澤。新號碼。”
“怎麼?”
“軍醫說你腿恢復得不錯。”
“你怎麼知道?”
“我問的沈遠山。”
“你問我的傷情做什麼?”
“習慣。”
我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習慣。他又在說習慣。
“陸澤,Z已經死了。”
“我知道。”
“那你發訊息給我做什麼?”
“因為Z死了,但陸澤還活著。”
“陸澤打了我的腿。”
“陸澤也想說晚安。”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新兵們正在跑三千米,最前面那個跑得很快,但姿勢不對,手臂擺幅太大了。
我推開窗戶喊了一聲:“手臂收回去!”
那個新兵嚇了一跳,手臂一收,速度反而更快了。
手機又響了。
“許安,你的腿——下雨天還疼嗎?”
我看著窗外。今天沒下雨。但天氣預報說明天有。
“你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如果疼的話,我認識一個軍醫,針灸很有效。”
“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的腿疼不疼?”
“從打你那天開始。”
我關掉手機,塞進口袋。新兵們跑完了三千米,正在做拉伸。最前面那個新兵抬頭看見我站在視窗,衝我敬了個禮。
我回了個禮。手舉到太陽穴的時候,右腿傳來一陣鈍痛。
可能要下雨了。
我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陸澤:“你那個軍醫,什麼時候有空?”
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隨時。”
“明天來吧。明天下雨。”
“好。”
手機安靜了幾秒,又震了一下。
“許安。”
“嗯?”
“晚安。”
我看著這兩個字,站在視窗,風把頭髮吹進眼睛裡。操場上空無一人了,路燈亮了,雪化了一半,地上泥濘不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