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覆痕時_第7章 7什麼意思
第7章
7
“什麼意思?”
葉悠悠站在床邊,手攥著門把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話說出來。
“考核那天,敵方狙擊手的位置在你正前方一百二十米。陸澤發現了,但通訊頻道被幹擾了,他喊不了你。照明彈是唯一能干擾狙擊手視線的手段,但照明彈只有一顆。”
“他給了你。”
“不是我要求的。是他扔過來的。他說“拿著,別動”。然後他舉槍——”
“打了我。”
“狙擊手在等你暴露。如果你不動,他會一直等。陸澤打你那一槍,是為了讓你倒下。倒下了,狙擊手就看不到你了。”
“所以他是救我?”
“你以為呢?”
“我以為他在教訓我。他說“許安,你平時太囂張了,受點教訓才能學會服從”。”
葉悠悠的表情變了。
“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
“什麼?”
“考核結束後,他對你說那句話的時候,葉副軍長在通訊頻道里。那句話是說給葉副軍長聽的。”
我的腦子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葉副軍長要陸澤在考核中“教訓”你。因為你之前拒絕了葉副軍長安排的一次相親——對方是葉副軍長的侄子。陸澤拒絕了,但葉副軍長不依不饒,要在考核裡給你顏色看。陸澤沒辦法阻止,只能用最輕的方式——打腿。”
“最輕的方式?”
“葉副軍長原本要安排的是“意外墜崖”。”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陸澤用打腿換了一條命。他選了腿部肌肉最厚的地方,避開了動脈和骨頭主幹部位。如果不是你落地的時候角度偏了,傷到骨碎片,這條腿三個月就能好。”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考核前一天晚上,陸澤來找過我。他讓我在通訊頻道里說“怕黑”,這樣他就有理由把照明彈給我。照明彈一給我,你那邊就黑了。你那邊黑了,他才能開槍——因為狙擊手也看不到他了。”
“他計劃好了一切?”
“他計劃了三天。唯一沒算到的是你落地角度偏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腿。繃帶上又滲出了血,暗紅色的,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那他為什麼不說?”
“說了你信嗎?”葉悠悠苦笑了一下,“他打穿了你的腿,然後告訴你“我是為了救你”。你覺得你會信?”
“他可以試。”
“他試過。你回到基地的時候,他看你的眼神——你記得嗎?你說冷得像冰。”
我記得。
“那不是冷。是怕。他怕你恨他。但他寧願你恨他,也不願意你知道真相之後去找葉副軍長對質。因為葉副軍長真的會殺了你。”
門被推開了。陸澤站在門口,看見葉悠悠在裡面,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了讓你回去。”
“陸隊,我——”
“出去。”
葉悠悠走了。經過陸澤身邊的時候,她低聲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陸澤關上門,走到床邊。他看了一眼我腿上的繃帶,眉頭擰緊了。
“又滲了。”
“你打的時候沒想到會滲這麼多?”
他頓了一下。
“她告訴你了?”
“告訴我什麼?告訴我你打我是為了救我?”
“......是。”
“那你為什麼不當面說?”
“說了你信嗎?”
“你都沒說,怎麼知道我不信?”
他沉默了。坐到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的影子覆在我的被子上。
“許安,Z的事——”
“你想說哪部分?監控任務的部分,還是你動了真感情的部分?”
他抬起頭。
“沈遠山都告訴你了?”
“他告訴我監控任務一年前就終止了。你繼續用Z的身份跟我聊天,是你自己的決定。”
“是。”
“為什麼?”
“因為......”他停住了。喉結動了一下。
“因為什麼?”
“因為我習慣了。”
“習慣什麼?習慣騙我?”
“習慣跟你說話。”他的聲音很低,“每天晚上,不管白天發生了什麼,開啟手機看到你的訊息,就覺得......沒那麼累。”
“你有沒有想過,我看到的是你,還是你以為的那個Z?”
“我知道你看到的是Z。不是陸澤。陸澤對你來說就是一個打你腿的上司。”
“所以你用Z的身份跟我相處三年,從來沒打算讓我知道真相?”
“我打算過。考核之前,我打算考核結束就告訴你。”
“然後你打穿了我的腿。”
“然後葉副軍長在看著。我不能說。”
“不能說?那你發那張照片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你把子彈和袖釦拍在一起發給我——你到底是想讓我發現,還是不想?”
他閉了一下眼睛。
“那張照片不是我發的。”
“葉悠悠說是她拍的——”
“她拍的。但她發的時候我不知道。她用我的手機,趁我洗澡的時候發的。”
“你不知道她要發什麼?”
“我知道她拍了照片,但我以為她只是留個紀念。”
“紀念什麼?紀念你打穿了下屬的腿?”
“紀念我......”他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要說什麼。
“紀念你什麼?”
“沒什麼。”
“陸澤。”
“許安,別問了。”
“你紀念你什麼?紀念你第一次為了救一個人而開槍?還是紀念你第一次為了一個人而騙了三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營區的操場,路燈把雪地照得發藍。
“三年前註冊Z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目標。兩年前,我以為你是個任務。一年前,我以為你是個習慣。現在——”
“現在你以為我是什麼?”
“現在我不知道了。”
“那你來找我,是來阻止我舉報,還是來——”
“我來是告訴你,”他轉過身,“葉副軍長明天會來營區。他來了之後,你什麼都別說。他會給你一個“因公負傷”的認定和一筆補償金。你拿著錢走人,這件事就結束了。”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走不了了。”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事實。葉副軍長已經跟安全域性打過招呼了。你的舉報材料,到不了聽證會。”
“沈遠山說安全域性受理了。”
“沈遠山是葉副軍長的人。”
我的血又冷了。
“你不是說葉副軍長要殺我嗎?你一邊說救我,一邊讓我接受他安排的“補償金”?”
“因為活著走,比死了留強。”
“陸澤,你聽我說。”我坐直了身體,右腿的疼痛讓我眼前發黑,但我咬著牙沒倒下去,“我不走。我要去聽證會。我要把所有的事說出來——照明彈、彈道、葉悠悠的檔案、Z的賬號、你的監控任務。全部。”
“你說了也沒用。”
“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
“許安——”
“你出去。”
“你——”
“出去。”
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都沒說。門關上的時候,很輕。
我拿起手機,給沈遠山發了一條訊息:“沈處長,葉副軍長明天來營區。我需要你在他到之前,把我的舉報材料遞上去。”
回覆很快:“已經遞了。聽證會時間不變,三天後。”
“葉副軍長會不會攔?”
“他攔不了。這次聽證會不是軍部組織的。”
“那是誰組織的?”
“軍區。葉副軍長管不了軍區。”
我放下手機,靠回枕頭上。右腿在跳著疼,但我不在乎了。
三天。
“許安同志,”我對著自己說,“你還有三天。”
門縫下面透進來走廊的燈光。很暗,但夠了。
夠我看清手裡那枚袖釦上“L.Z”兩個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