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覆痕時_第3章 3許安同志
第3章
3
“許安同志,經初步調查,你在今日特戰考核中存在以下違規行為:一、擅自脫離編隊;二、不服從指揮官指令;三、因個人行為導致考核任務出現重大安全隱患。”
周幹事唸完的時候,我差點笑出來。
“誰寫的稿子?陸澤嗎?”
周幹事抬眼看我,表情沒什麼變化。
“許安同志,這是督察處根據多方證詞綜合整理的初步結論。你需要簽字確認。”
“我不籤。”
“如果你拒絕簽字——”
“我拒絕簽字,並且要求調取考核現場的通訊錄音。”
周幹事的筆停了一下。
“通訊錄音屬於機密級資料,需要師級以上審批。”
“那就審批。”
“審批週期至少七到十個工作日。”
“我等。”
“在此期間,你需要在病房待命,不得離開營區。”
“我腿都斷了,能去哪?”
周幹事沒接這句話。他把檔案收進公文包,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我的腿。
“許安同志,我個人的建議是——配合調查,接受處分,以後還有機會。有些路走死了,就回不了頭了。”
“周幹事,你說的“多方證詞”,包括葉悠悠的嗎?”
他沒回答。
“包括陸澤的嗎?”
還是沒回答。
“一個當事人指控另一個當事人,證詞能當證據用?”
周幹事在門口停了一步。
“許安,你是軍人,應該知道規矩。上面怎麼定,我們就怎麼辦。”
他走了。
我靠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右腿的傷口在跳著疼,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啃。護士換了三次繃帶,每次都皺著眉說“怎麼滲這麼多”。我說沒打麻藥。她說這事不歸她管。
手機在枕頭底下。我摸出來,開啟Z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我昨晚發的那句,已讀,沒有回覆。
我又打了一行字:“Z,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活該?”
發出去之後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門被推開了。不是陸澤,是葉悠悠。她端著一個保溫飯盒,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甜笑。
“許安姐,陸隊讓我給你送飯。他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不餓。”
“那怎麼行?傷員要補充營養。”她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許安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說。”
“你和陸隊之間的事,我其實不太懂。但是......”她低下頭,用手指在膝蓋上畫圈,“陸隊是好人。他今天一直在為你操心,專門找軍醫問你的傷情,還讓人給你送飯。你別因為一時的誤會,就把路走窄了。”
“誤會?”
“嗯,就是......照明彈的事。陸隊說他當時判斷你有危險,才讓照明彈往你那邊打的。是敵方狙擊手趁亂開的槍,不是陸隊。”
我看著她。
“葉悠悠,你當時在通訊頻道里說的是什麼?”
“我......”
“你說你怕黑。陸澤問你需不需要照明彈,你說需要。然後他把唯一的照明彈給了你。這件事,你要不要在督察處面前再說一遍?”
葉悠悠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了。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許安姐,你非要鬧到這個地步嗎?”
“鬧?”
“你舉報陸隊,最後的結果是什麼?你被處分,陸隊沒事。你圖什麼?”
“我圖公道。”
“公道?”她歪了歪頭,那個表情和陸澤昨晚一模一樣,“許安姐,你在特戰隊五年,立過功,受過獎。這些功勞夠你轉業到一個好單位了。何必為了一個照明彈的事,把一切都搭進去?”
“那顆子彈在我腿裡。”
“子彈是敵方狙擊手打的。”
“彈道方向不對。”
“彈道報告還沒出來。”她笑了一下,“許安姐,你現在的指控,都是基於你的主觀判斷。沒有證據。”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證據?”
她愣了一瞬。然後恢復了笑容。
“那你就拿出來呀。”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許安姐,陸隊說你平時太囂張了。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門關上了。我拿起她送來的飯盒,開啟看了一眼——白粥,沒有菜,沒有肉。傷員的營養餐。
我把飯盒放下,拿起手機。Z的對話方塊還是空的。
我打字:“Z,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最討厭說謊的人嗎?”
這次回覆很快。
“記得。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討厭。”
“當然討厭。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在裝。他什麼都知道,但他在裝。
“沒事。就是腿疼,睡不著。”
“心疼你。要不要我給你講個故事?”
“不用了。你早點睡吧。”
“好。老婆晚安。親親。”
我關掉手機,放在枕頭底下。右腿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繃帶上洇出一小塊暗紅。
走廊裡的燈關了。病房裡很暗,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線。
門外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陸澤和葉悠悠。
“她簽了嗎?”陸澤問。
“沒有。她說要調通訊錄音。”葉悠悠的聲音壓得很低。
“通訊錄音我處理過了。”
“那彈道報告呢?”
“周幹事說最快七天。七天夠做很多事了。”
“陸隊,她手機裡好像存了什麼東西。昨晚你去找她的時候,她是不是——”
“我知道。”
沉默了幾秒。
“陸隊,你那個......Z的賬號,不會出問題吧?”
更長的沉默。
“不會。她不知道。”
“可是她昨晚——”
“她不知道。”
葉悠悠沒有再說話。腳步聲遠去了。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來一看,是Z發來的。
“老婆,你睡了嗎?”
“沒睡。”
“我也睡不著。今天發生了一些事,心裡有點亂。”
“什麼事?”
“就是......工作上出了點狀況。有個人不聽話,我教訓了她,但她好像不服氣。”
“然後呢?”
“然後我在想,是不是我做得太過了。”
“你覺得呢?”
“不知道。但我不後悔。她太囂張了,需要被管教。”
我盯著這行字,右手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Z,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她是對的,你是你錯了呢?”
過了很久。
“那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