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覆痕時_第9章 9三年
第9章
9
“三年。”聽證委員會主任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葉副軍長站了起來。
“這是汙衊。許安，你為了逃避處分，編造這種——”
“葉副軍長，”沈遠山站起來，“請允許證人繼續陳述。”
葉副軍長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看了一眼陸澤，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和陸澤看我的眼神一樣，冷，帶著命令。
陸澤沒有回看他。
“許安同志，”聽證委員會主任說，“你說你等了三年。這三年裡，你有沒有利用Z的身份獲取任何軍事資訊？”
“沒有。Z從來沒有問過我任何關於部隊的資訊。”
“那你們聊什麼？”
“日常。吃什麼，穿什麼，今天累不累。”我停了一下，“他每天晚上十點準時說“老婆晚安”。雷打不動。”
“你知道他是陸澤，為什麼不報告？”
“因為我想讓他自己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主動告訴我，說明這三年裡有哪怕一天，他是真的。”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陸澤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陸澤同志，”聽證委員會主任轉向他，“你在筆錄中寫道“她不知道我是Z”。現在許安同志說她知道。你作何解釋？”
沉默了大概十秒。
“她說的是事實。”
“你之前做了虛假陳述？”
“是。”
“為什麼？”
“因為——”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某種很深的東西，像井水。
“因為我不想讓她被牽連。”
“你知道她是知情的，但你在筆錄裡說不知情。這本身就是違紀。”
“我知道。”
“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他站起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Z的賬號是我註冊的，最初是執行安全域性的任務。一年前任務終止，我沒有登出賬號，繼續以Z的身份與許安保持聯絡。這是我的個人行為，與任何任務無關。”
“葉悠悠冒用你的身份回訊息，你知道嗎？”
“半年後知道的。我制止了，但沒有上報。這是我的失職。”
“考核當天的情況，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他頓了一下。
“照明彈是我主動給葉悠悠的。不是因為她說怕黑，是因為我需要讓許安那邊變暗。狙擊手瞄準了她，我必須讓她倒下。打腿是最安全的選擇。”
“葉副軍長事先知情嗎？”
“知情。他要求我在考核中“教訓”許安。我選擇了打腿而不是——”
“陸澤！”葉副軍長猛地站起來。
“葉副軍長，”聽證委員會主任抬手，“請坐下。聽證會正在進行。”
葉副軍長的臉漲得通紅。他坐下了，但手指攥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
“葉悠悠同志，”主任轉向葉悠悠，“你有什麼要說的？”
葉悠悠站起來。她沒有哭，沒有發抖，聲音很穩。
“考核當天，陸隊提前找到我，讓我在通訊頻道里說“怕黑”。我照做了。照明彈是陸隊扔給我的，我沒有要求。”
“你冒用Z的身份回訊息——”
“是我偷了密碼，模仿陸隊的語氣回的。陸隊發現後製止了我，但沒有上報。”
“你為什麼要冒用他的身份？”
她停了一下。
“因為......我嫉妒。”
“嫉妒誰？”
“許安。”她轉過頭看我，“陸隊手機裡跟你的聊天記錄，我每條都看了。他叫你“老婆”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我想知道被那樣對待是什麼感覺。”
“葉悠悠——”
“我沒說完。”她打斷陸澤，“我來當證人，不是為了幫許安，也不是為了幫你。我是為了我自己。我做了那些事，我要認。”
聽證會持續了四個小時。中間休會一次，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單腿蹦著去的。回來的時候，走廊裡只有陸澤一個人。
他靠在牆上，看見我過來，伸手要扶。
“不用。”
“許安——”
“你剛才在聽證會上說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打腿是為了救我那句。”
“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信嗎？”
“你都沒說，怎麼知道我不信？”
他沉默了。
“陸澤，你知道我這三年最恨的是什麼嗎？不是你打我的腿。是你打完之後，用Z的身份跟我說“手都酸了，要親親”。那一刻我以為Z是另一個人。我以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乾淨的。”
“許安——”
“結果就是你。”
“對不起。”
“我不需要對不起。我需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你說你習慣了跟我說話。你習慣的是Z的許安，還是陸澤的許安？”
他愣了很久。
“有區別嗎？”
“有。Z的許安會跟你說晚安，會跟你撒嬌，會等你每天十點的訊息。陸澤的許安——”我指了指自己的腿，“被你打了一槍，拖著腿爬了一百米，現在坐在輪椅上準備把你送進軍事法庭。”
“是同一個人。”他說。
“什麼？”
“Z的許安和陸澤的許安是同一個人。你等了我三年，我騙了你三年。但你等的那個人，和我騙的那個人——是同一個。”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替你扛。你說得對。”
聽證會重新開始的時候，葉副軍長不在了。旁聽席空了一個位子。
聽證委員會主任宣讀結論。
“經聽證委員會合議，認定以下事實——”
我坐在輪椅上，右腿疼得發麻，手心攥著那枚袖釦。
不管結果是什麼，三年了。
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