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舟_第5章 熏得人昏昏欲睡
燻得人昏昏欲睡。
「姑娘要睡就睡吧。」
女孩用髮帶纏住我小腿的傷口,輕聲說道:
「我會守著你的。」
11
再醒來時,是在一間陳設簡單的內室。
桌子上擺滿了翻到卷頁的聖賢書。
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批註。
周從芷端著一壺水從門外進來,見我醒了。
上前扶我起身。
「要喝水嗎?」
我面露迷茫,她趕忙解釋。
「你額角和小腿的傷口我都讓大夫處理好了,雖落水著涼,但你身子骨好,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你家住何方,我就先將你帶回來了。」
我接過茶碗喝了一口。
陳年舊茶,略帶苦味。
但意外合我胃口。
「謝謝......姑娘。」
周從芷驚訝一瞬,隨即灑脫笑笑。
「你知道了也好,我是女子,不會辱你名節,也省得你多想。」
我搖搖頭,將茶碗放在桌上。
斟酌著語氣。
「我與謝朝聞定了親,但是我不想嫁他。」
「不想嫁那便不嫁。」
周從芷不明所以,嘆息一聲。
「你何必用這種冒進的辦法。」
「......」
「因為來不及了。」
外面開始落雨,敲在窗欞上淅淅瀝瀝。
室內昏暗,僅有一點光,忽明忽滅打在周從芷臉上。
我藏在暗處,輕嘆一聲。
緩緩伸出手。
一點一點攀上週從芷的指尖。
宛若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姿態卑微,軟聲哀求。
「姑娘扮作男子,既然在眾人面前救了我,我也算失了清白。」
雷聲撕裂半邊天幕。
我面無表情,眼中含淚。
低聲開口。
「事已至此,姑娘。」
「......你只能娶我了。」
用謝朝聞最珍視的人來扮演情郎好像格外合適。
為了保護她。
他必須比我更努力為她遮掩身份才行。
自然再沒辦法推進和我之間的婚事。
如果周從芷不答應的話......
我細細思索著逼她點頭的法子。
下毒或者——
「好啊。」
我猛地抬頭,錯愕地望著她。
周從芷理所當然地點頭,一身青袍洗得發白。
俯身過來,用袖子抹去我眼角的淚。
「你說得有道理。」
「既然這樣,我理應要娶你的。」
她作勢理理衣袖,挑眉問我。
「娶妻的話,是不是要先去裁一身好衣裳?」
我深深地望著她。
喉中滯澀,狼狽垂眼。
「......應該是要的吧。」
「行,明日散學你帶我去選。」
......
雷聲漸歇。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12
第一日,我編造好了我和周從芷之間的相遇過程。
細細說給她聽。
「好,那我就是與你私定終身的情郎了。」
周從芷穿著月白色新衣,一襲男子打扮。
點著頭,坐在案前讀書。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聲音輕柔但不拖沓,字字清晰。
我在一旁為她趕製荷包當定情信物。
聽得出神,叫她誤會。
放下書本側身看我。
「靈昀你要讀書嗎?」
她遞過來一本策論,「我可以教你,我的文章夫子誇過,還是不錯的。」
何止不錯。
上一世幹陽殿前,天子座下。
她無懼身份,不論是治國為官還是救民刀敵。
通通都能侃侃而談。
抽絲剝繭,觸及根本。
天子誇她是謝朝聞之後最好的後生。
她本來能做狀元的。
因為長相干淨清雅,聖上這才許了她探花的位置。
要是她來教我文章,那定然是好事。
可我卻拒絕了。
「我對文章一竅不通。」
孃親還在世時教我千字文。
我讀了幾頁就被窗外的鳥雀吸引視線。
或者裝模作樣拿著繡花針做東西。
孃親誇我:「我們靈昀許是對女紅感興趣。」
我抿著嘴搖頭,「不是的。」
因為繡花針是我能拿到的最像匕首,像劍,像長槍的東西。
這夢想說出去太不切實際。
但養於內宅的蕭靈昀,其實想做一個馳騁沙場的女將軍。
前世我斷了腿,騎馬射箭再無可能。
當侯府夫人幾十載,謝朝聞作為文人。
家中除了望不見盡頭的紙墨,毫無刀劍痕跡。
好壓抑,好想吐。
我苦笑一聲,抬眼去瞧周從芷的表情。
「聽起來是不是很不切實際?」
她放下書,認真想了想。
「從現在開始學好像是有些晚了。」
我心頭一澀。
她卻將我手中勉強繡好的荷包抽走。
換成一本兵法塞給我。
「不過也無妨,女子做什麼都不算晚,你不知道,我十一歲才開始識字呢。」
一步步走到現在,到後面官至一品。
該有多不容易。
她端詳著荷包,妥帖收好。
眼中歡喜。
「你的手這麼巧,以後肯定舞劍也漂亮。」
「你先看些書,到時候我們成了親,你放心去邊關打拼,有我在,誰都攔不住你。」
13
自從蕭靈昀落水後。
謝朝聞這些日子總是睡不好。
輾轉反側,總會夢見自己坐在棋盤前。
與另一人對弈。
那人也是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
卻渾身上下皮膚潰爛,血肉翻飛。
臉上纏著布條。
一雙空洞的眼幽幽地盯著自己。
執黑子在棋盤落下。
「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不救蕭靈昀?」
謝朝聞蹙著眉,不受控制落下白子。
「你究竟是誰?」
那人悶聲笑起來,身上的骨骼發出咯咯響聲。
「我當然是你,被蕭靈昀親手刀死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