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舟_第4章 我沒吭聲
」
我沒吭聲。
這些話我也曾在無數個難捱的夜晚用來安慰自己。
謝朝聞是天底下女子求都求不來的好夫婿。
可我點燈熬燭無數回。
也換不來謝朝聞一個眼神。
才明白嫁給不愛自己的夫婿。
得到的便是每逢雨季就疼痛的小腿。
深夜父親歸家。
將一封信丟在桌子上。
很不耐煩。
「這是世子讓我交給你的。」
「他說你要退親,就親自去找他。」
我抽出信,在燈下看。
謝朝聞寫得一手令天子讚不絕口的好字。
內斂藏蘊,不失鋒芒。
他在信中問我。
「是當真有心上人,還是不願嫁我謝朝聞?」
08
藏鋒書院門口,人流如織。
我戴著帷帽,抬眼望向那塊匾額許久。
藏鋒書院創立以來,專為天下寒門學子授業解惑。
前世,我行動不便。
身為謝朝聞的正妻,卻從來沒來過這裡。
深吸一口氣,我抬腳踏入其中。
飛簷迴廊,亭臺水榭。
聽得書聲朗朗。
我恍惚一瞬。
找到謝朝聞的屋子,輕叩房門。
書童通報說有個女子來找他。
謝朝聞停下筆讓我進去。
屋內一切從簡,卻處處貴重。
江南的紙筆,西北的重墨。
就連謝朝聞夾在指間的那隻狼毫,最頂端都裹著進貢的金漆。
角落裡,是近一人高的書卷文章。
風從未關好的窗欞鑽進來。
書頁翻飛,我看見了上面的名字。
周從止。
謝朝聞伏在書案前,微微抬眼。
「蕭姑娘來了,請坐。」
他讓書童為我搬來一把楠木椅。
不偏不倚擺在他正對面。
我沒動,乖順垂著眼。
「......世子,我是來退婚的。」
謝朝聞寫完最後一句批註,硃紅毛筆在紙上一勾。
懶懶起身,聲音剋制。
「為了心上人?」
我低低應了聲,不再言語。
謝朝聞卻忽然笑了。
這種拙劣的謊話,他五歲起就能拆穿。
一個寧願自毀名節都不願意嫁給他的女子。
有些意思。
「那蕭姑娘就將那人帶到我面前吧。」
他聲音不大不小,落進我耳中。
裹著讓人不容置喙的壓力。
「謝某並非橫刀奪愛之人,七日內我見了人,自會請母親收回成命。」
「若七日內見不到——」
謝朝聞上前幾步,步步緊逼。
「那婚事只能照舊了。」
我緊攥著手。
他嘆息一聲。
「並非是我胡攪蠻纏,只是母親看中了你。」
「還望蕭姑娘,別再讓我為難了。」
09
我離開時,謝朝聞並未起身送我。
他的書童在前方引路。
一雙圓圓的眼睛止不住好奇,朝我這邊看。
「你就是世子要娶的妻子嗎?」
是妻子。
還是棋子呢?
我垂眸不語,跟在他身後。
拐過幾條長廊,路過池塘。
被面前的蕭玉清攔住。
父親為維護蕭家的臉面,並未將我要退親的事情和旁人說。
蕭玉清並不知道,面露譏諷。
「姐姐就這麼等不及,要出來和未婚夫君幽會了?」
上一世,她不甘心我雙腿殘廢還能嫁入高門。
在成婚前來藏鋒書院找過謝朝聞幾次。
明裡暗裡勸他換一個人選。
正值學子退班,人來人往。
總有些探究的目光掃過來。
我心生一計。
輕輕勾唇,笑了一聲。
「也是多虧了妹妹。」
「要是那匹馬沒發瘋,說不定與侯府定親的就是妹妹了。」
蕭玉清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故意快步上前,擦身時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腳一崴,順勢跌入池塘。
衣裙浸溼,貼在身上。
在裡面撲騰掙扎。
「救......救命!」
「救救我——」
蕭玉清見惹了麻煩,一咬牙趕緊離開。
書童匆忙去尋謝朝聞。
圍觀學子議論紛紛,卻沒一個敢伸出援手。
「聽說這是謝夫子的未婚妻,這我們哪敢救啊?」
「千萬別衝動,萬一惹了夫子不高興,那可是大麻煩。」
「快走快走,就當我們沒看見。」
......
人愈來愈少。
我的身體也越來越重。
腦海中似乎還殘存著上一世的本能。
小腿漸漸變得僵硬,失去力氣。
再等等......
我咬著牙,拔下發間的簪子朝小腿猛紮下去。
鮮血頃刻間染紅水面。
痛感傳至四肢百骸。
我喘息著仰起頭。
「......救、」
書童嚷嚷著:「夫子來了!」
「——撲通!」
瀕死之際,有人朝我游來。
捧起我的下巴,眉頭微微蹙起。
「張嘴,呼吸。」
一縷縷氣息被渡入我口中。
他帶著我上岸。
我咳嗽著,眯起眼去看他的臉。
對方揹著光,髮絲貼在臉上。
「有沒有事?」
我怔在原地。
這張臉。
這張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臉......
10
「周從芷!」
謝朝聞臉色一變。
無波無瀾的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匆忙上前,神色緊張。
將書童手裡的外袍抽走,遞到她面前。
語氣責備又略帶親暱。
「你怎麼這麼衝動,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人命關天,哪管得了那麼多。」
周從芷語氣隨意,接過外袍。
轉手就蓋在我身上。
看了看我發白的臉色,又瞥了眼我流血的小腿。
看向謝朝聞的眼神,尊敬又客氣。
「今日的課業我已經交給齊夫子了,先生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帶這位姑娘去醫館了。」
她雙手託著我,穩穩將我抱在懷裡。
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從——」
謝朝聞欲言又止,緊攥雙手留在原地。
從始至終他都沒看我一眼。
我腦袋昏沉,窩在周從芷懷裡。
鼻尖是從她身上傳來的清冽的皂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