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舟_第2章 那可是謝朝聞
那可是謝朝聞。
事已至此。
失了一雙腿嫁給他,是值得的。
可成婚那日,喜房內的紅燭燃了一整夜。
謝朝聞卻連我的蓋頭都沒有掀開。
二人沉默對坐,直至天明。
謝朝聞換下喜服,徑直回了藏鋒書院。
自那日起,全府上下都知道。
我雖用一雙腿換來了世子妃之位。
可依舊為世子不喜。
京城裡人人笑話:
「還尚書府小姐呢,真是蠢得沒邊了,沒了腿以後日子怎麼過?」
「怕不是世子瞧不上她的長相吧,實在是下不去嘴吧哈哈哈。」
即便我斷了腿無法出門。
那些譏諷也全數傳進我耳中。
長公主雖對我心懷愧疚,卻還是以子嗣為重。
謝朝聞一直不肯碰我,久而久之。
她對我也沒了好臉色。
「靈昀啊,你孃親沒教你如何討丈夫歡心嗎?」
可我四歲喪母,無可辯駁。
只能一遍遍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可腿不是我要斷的,婚事也不是我提的。
眼淚砸落在地那瞬間。
我想啊想。
我蕭靈昀,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03
成婚的第四年。
京城裡出了一件大事。
藏鋒書院的一名學子蟾宮折桂,高中探花。
殿試之上,她當場揭了發冠。
面容柔美,長髮飄揚。
竟是個女扮男裝的女兒身。
她高聲在大殿中叩問,問女子亦有精通才學之人。
為何不可入仕當官?
此舉有違祖宗禮法,滿殿驚愕。
聖上卻撫須大笑,稱讚其心性隱忍,是女中豪傑。
特為她開了六品官職。
朝堂內外皆驚。
謝朝聞同我說起這件事時。
眼中流露的讚歎如參天巨樹。
「我在書院中就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
「她是我見過最機敏好學的女學生。」
那時我們雖無子嗣,但相處長久也算融洽。
聞言笑笑,藉著燭火給謝朝聞繡荷包。
「的確是個不一樣的女子呢。」
「聽聞聖上還要給她選親,不知是誰家的兒郎這麼好福氣。」
謝朝聞聞言,深深看了我一眼。
眸底情緒晦澀不明。
他嘆出一口氣。
頭一回親手將我抱進床榻間。
「靈昀,我們圓房吧。」
繡花針還在手中,我愣了神。
針尖扎進手指,冒出血珠。
謝朝聞順勢吻去,自下而上。
來勢洶洶。
苦守空閨多年終於等來回應。
空蕩蕩的心口被完全灌滿。
我沒有掙扎,任憑謝朝聞的力道越來越重。
一下一下,宛若洩憤。
終於事了,謝朝聞趴在我身上,昏昏沉沉。
我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的淚。
只呆呆盯著落在地上繡到一半的荷包。
耳邊傳來謝朝聞一聲接著一聲的夢囈。
「你終究還是比不上她。」
「從芷,是我配不上你。」
「從芷......從芷......」
這就是那個女探花的名字。
京城早已人人傳遍。
原來光風霽月的謝世子,心裡也有一個愛而不得的人。
原來馬球會是他為了她專門舉辦的。
原來。
原來......
燭火在我眸中瘋狂跳動,夜色幽幽。
我荒唐笑出了聲。
04
此後又是許多年。
周從芷成婚生子,官階步步上升。
謝朝聞似乎也在年歲中漸漸斷了心思。
襲爵後與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當年的那些流言蜚語隨風而去,不再有人議論我們的婚事。
只說我們是京城佳侶。
說謝朝聞對我不離不棄,一往情深。
只有我知道,謝朝聞那間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的書房。
擺滿了周從芷的畫像。
午夜夢迴間,他總會待在裡面,為其描眉畫眼,好不繾綣。
但我從來不說。
只做外人眼裡無論如何都挑不出錯的世子妃。
膝下無子,我就做主給謝朝聞納了兩房側妃。
側妃生了孩子,我就主動抱在自己膝下養著。
給他們侯府嫡子的身份。
長此以往,長公主不再怪我。
謝朝聞終於也會在好友面前牽著我的手,感慨一句:「得此良妻,夫復何求。」
我拖著一雙殘腿,活成了侯府的門面。
可沒人知道,在那些溫良恭謙的假面背後。
我的怨氣宛若燎原野火。
纏在我身上,叫我夜夜心底嚎哭不止。
每逢雨季來臨,我這雙廢掉的小腿就會隱隱作痛。
猶如附骨之蛆,令我夜不能寐。
時刻提醒我。
我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離世那天,謝朝聞屏退了所有人,單獨拉著我的手。
面露愧色。
說了些藏在心底許多年的真心話。
「當年傷你非我本意,這樁婚事也並非我所願。」
「若不是你出現橫插一腳,我也不會錯失所愛,抱憾至今。」
「若有來世......願你我各自安好,不復再見。」
我嘴角淌出血,一雙黑眸靜靜盯著他。
溫柔笑了。
「世子爺,我不怪你。」
我怎麼會怪他呢?
這幾十年的煎熬苦痛,將我變成一隻惡鬼。
我早就將我心中的怨恨傾瀉出去了。
在他的吃食中,在他的衣裳中,在他日日薰香的香氣中。
我用了足以讓一個人渾身上下慢慢潰爛的毒藥。
我怎會讓他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世上?
他該用實際行動來償還歉意才是啊。
我抓著他的手指,最後一次直起身。
拉過他,吻上他的唇。
謝朝聞瞪大眼睛,渾身抽搐。
皮膚頃刻間撕裂脫落。
鮮血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