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小舟_第7章 看見她掌心的傷口
看見她掌心的傷口。
酸澀的心疼便會從心臟流出來。
那人說得對。
他不該放她走的。
16
我和周從芷計劃著。
成婚那日。
我假死離開，改名換姓投奔軍營。
這樣一來既成全了自己。
也不耽誤周從芷科舉。
「無非就是和你一樣女扮男裝，到時候功成名就，便掀了衣裳，讓世人瞧瞧女子的厲害。」
我滿懷憧憬。
周從芷也歡喜。
「好，到時候我文你武, 也算舉世無雙。」
我聞言笑得開心。
今生雙腿健在，我終於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全新的世界緩緩鋪陳在眼前。
上花轎前。
我將所有在戰場上用得上的東西都裝上。
隨後抬腳登上小轎。
因是下嫁, 排場不大。
隨行的人很少。
路上還隱約傳來百姓的竊竊私語。
我在心中暢想大漠的落日。
無暇理會。
可不知不覺中, 小轎停下。
我仰著頭，看見了侯府的匾額。
17
燭火幽幽。
照得謝朝聞的臉模糊不清。
他將我關在暗室中, 輕輕為我銬上鍊子。
令我掙脫不得。
紅蓋頭早已不知所蹤。
我咂笑著, 也不反抗。
只歪頭看著他。
「京城裡人人敬仰的君子，私底下原來是個瘋子嗎?」
謝朝聞聞言不語，喟嘆一聲。
「靈昀, 這是你欠我的。」
他從角落裡拎出一把鐵錘，緩緩移到我面前。
認真端詳著我。
「你若嫁給我，肯定不會穿如此簡陋的嫁衣。」
我逼自己將視線從那把鐵錘身上移開。
啞聲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有人告訴我, 打斷你的腿，你就不會再跑了。」
謝朝聞的聲音在暗室中迴盪。
「我只是......要讓你留下來而已。」
謝朝聞舉起那柄鐵錘。
久違的絕望縈繞在我心口。
「不要!謝朝聞, 我求求你了......」
淚如珠滾, 洇溼嫁衣。
我渾身發抖。
我不能回到以前。
我絕對不要回到從前那副生不如死的樣子。
「誰來救救我——」
我忍不住求神仙，求菩薩。
哪怕來一個人都好。
幫幫我吧。
謝朝聞用指腹溫柔擦去我的眼淚, 低聲哄我。
「靈昀，你莫哭，我會很快的。」
鐵錘映入眼中。
我緊閉上眼, 失聲尖叫。
「不要——」
暗室門被人轟然砸開。
周從芷站在月光照進來的位置。
紅色錦袍, 長髮狂舞。
將手邊的燭臺狠狠砸了上去。
「靈昀!」
多虧謝朝聞還顧及名望，暗室的位置偏僻。
並不曾有人守著。
謝朝聞不敢相信轉過身，僵在原地。
「你怎麼會——」
周從芷目光灼灼，斬釘截鐵。
「先生關於我，知道的還是太少了。」
火舌捲上幕簾。
她一刻不停來解我的鏈子。
「別哭, 你夫君來救你了。」
這個時候了她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破涕為笑。
抓著她的手跟著她往外跑。
「不行——」
謝朝聞面露掙扎, 快步上前來抓我的衣襬。
周從芷喊住他。
一字一句。
「先生。」
謝朝聞頃刻間被這句話定在原地。
他三歲開蒙，夫子問他的理想。
他口齒不清也認真回答:
「庇廕天下學子, 知行合一，無愧於心。」
可如今。
他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謝朝聞慘然一笑, 站在火海中央。
靜靜望著我們的背影。
我撈起角落裡的包袱。
自裡面掏出一把小巧的弓箭。
目光一凜，毫不猶豫轉身。
將箭尖對準謝朝聞的心口。
對準他身後那死死纏著他的亡魂。
嫁衣飛舞。
我無聲開口。
——謝朝聞, 去死吧。
一箭穿心。
謝朝聞恍惚摸上心口, 低低笑了聲。
「算了。」
他仰面倒入火海中。
再也看不見任何蹤跡。
18
周從芷帶著我從暗室中爬出。
又馬不停蹄為我牽來一匹馬。
「依照原計劃，你趁亂出城, 快走。」
我紅著眼眶看她。
「你會不會怪我?」
周從芷沉默一瞬。
「他是個好夫子。」
「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翻身上馬, 視線在她身上流連。
「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我自願的。」
「剛入京時我沒有盤纏，縮在破廟裡讀書，有個姑娘禮佛路過, 給我買了很多包子，還為我撐了一把傘。」
周從芷深深望著我。
「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包子, 最喜歡的雨天。」
「靈昀,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 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甘願。」
她揚鞭打馬, 讓我不用擔心她。
「放心吧，聖上惜才，而我才高十鬥。」
又叮囑我。
「你在外面一切小心, 我等著聽你保家衛國的好訊息。」
「蕭將軍，我會想你的。」
我哽咽點頭。
身影潛入夜色中。
將從前的一切全部甩在身後。
馬越跑越快。
踩斷枯枝，跨過溪流。
曾經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終於成為能抓在手中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