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已熄滅,綠燈照歸途_9.
9.
這句話終於說明了一切。
他不是不知道我會疼。
他只是篤定我捨不得離開。
手續辦完,紅色證件被收走,換成兩本離婚證。
秦修遠簽名時,筆尖劃破了紙。
他拿著屬於自己的那一本,站在視窗前許久。
手機響起,是婆婆。
他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她崩潰的哭喊和清脆的巴掌聲。
“修遠,媽錯了,媽不該碾壞那個護膝......媽毀了你啊!”
秦修遠結束通話電話,沒有回覆。
方棠的電話緊接著打了進來。
釋出會事故曝光後,品牌方要求她賠償;事故現場逃離的影像也被交通部門重新調查。
秦修遠依舊沒有接。
他走出大廳,追到臺階下。
“晚寧。”
我回頭。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顆青蘋果糖。
糖紙已經被掌心捂皺。
“那天拆線,你其實不喜歡這個味道,對不對?”
“對。”
“為什麼沒說?”
“因為你說只剩這一顆。”
那時我太懂事。
連不喜歡,都怕給他添麻煩。
秦修遠的眼淚突然落下來。
他抬手擦了一下,反而越擦越多。
“我重新買別的。”
“不用了。”
街口亮起綠燈。
我轉身走向賀嶼川的測試車。
秦修遠追了兩步,卻被紅燈攔在人行道這一側。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坐進駕駛位。
這一次,副駕駛上沒有任何人。
我獨自握住方向盤,平穩地駛過了路口。
半年後,我參與設計的無障礙駕駛系統正式投入使用。
第一批學員裡,有一位右腿截肢的女孩。
她第一次上路時,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車停在紅燈前,她問我:“蘇老師,我是不是太慢了?”
“沒有。”
我替她調低操作杆。
“燈還沒變,誰都不用趕。”
她練到第三週,獨自完成了城市道路測試。
結束那天,她抱著證書哭了很久。
她母親在一旁給所有人發喜糖,硬往我手裡塞了兩顆。
一顆橘子味,一顆葡萄味。
沒有青蘋果。
秦氏駕校在失去核心授權後,關停了大半訓練場。
秦修遠賣掉婚房填補違約金,婆婆也搬去了護理中心。
聽說她悔恨交加,終日以淚洗面,幾次想見我,我都拒絕了。
方棠被追繳代言收入,也因隱瞞事故事實公開道歉。
影片裡,她哭得很剋制。
評論區沒有多少人罵她。
大家只是反覆問她一句:“你離開現場時,有沒有回過頭?”
她沒有回答。
秦修遠來過南城三次。
第一次,他帶著修好的護膝,在中心門口等到關門。
第二次,他送來二十七顆不同口味的糖,被前臺原封不動退回。
第三次,他沒有帶東西。
他坐在路邊長椅上,看我陪學員一圈圈練車。
每到紅燈,測試車便穩穩停下。
傍晚,我收工出來,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晚寧,我報名了護理培訓。”
“嗯。”
“我媽以後由我自己接送。”
“應該的。”
“駕校剩下的場地,我改成公益訓練點了。不會再用你的系統,也不會打你的名字。”
“好。”
我回答得客氣。
秦修遠低頭看著我的右腿。
“陰天還疼嗎?”
“偶爾。”
“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終於說得沒有辯解,也沒有條件。
我點了點頭。
“我聽見了。”
他眼裡多了一絲希冀。
“那我們......”
街邊的提示燈正好轉紅。
我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秦先生,我的車到了。”
賀嶼川停在路邊,卻沒有坐副駕駛。
他把鑰匙交給我,自己去了後排,低頭核對明天的測試資料。
秦修遠看著那個空出來的位置,有些艱難地嚥了嚥唾沫。
從前他以為,只要副駕駛空著,我就永遠是在等他。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車載系統響起我重新錄製的提示音。
“前方紅燈,請安心等待。”
紅燈熄滅後,我推動車杆。
後視鏡裡,秦修遠仍站在原地。
他沒有再追。
車駛過西華路口時,晚霞恰好落在停止線上。
那道曾經困住我五年的紅光,被車輪平穩地拋在身後。
賀嶼川從後排遞來一顆橘子糖。
“今天的測試獎勵。”
我拆開糖紙,放進嘴裡。
酸了一瞬,很快便甜了。
下一個路口,綠燈正亮。
我沒有加速,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