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下貞節牌坊那日,養女被押出了城_第1章 縣裡給守寡滿十年
縣裡給守寡滿十年、鄉里查無汙行的婦人發旌節恤糧:一年六兩銀,另有四畝免租田。
我三次去領,三次被養女當眾舉報不貞。
我守了十二年寡,帶大三個孩子,窮得冬日連一床整被都湊不出來。
每一次攔在我面前的,都是柳繡雲。
她當著里正和街坊的面罵我:
「你領了這份錢,就是替逼死女人的規矩撐腰。」
「你若還敢去,我便告訴全縣,你夜裡私會男人,根本不配!」
前世,我怕她走歪路,一直捨不得趕她出門。
後來我的一雙親生兒女為給我買藥,簽了大戶人家的長契。柳繡雲衝去替他們爭所謂的自由,攪了契約,卻沒替他們付違約銀。兩個孩子被打成重傷,沒熬過那個冬天。
我拖著病體最後一次去請鄉鄰作證,她搶走名冊,扔進灶膛。
我被氣得吐血,死在冷透的炕上。
她嫌我到死都惦記一塊破牌坊,竟讓人用草蓆捲走我的屍身,扔進亂葬崗。
再睜眼,我回到了她第一次當眾舉報我的那一天。
這一次,我沒有求她閉嘴。
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撤回申請,又回家開啟箱子,取走了替她攢了十六年的嫁妝。
「既然你嫌我的錢髒,從今往後,就別再花一文。」
1.
柳繡雲砸翻我的豆花擔子時,滾燙的豆漿正沿著青石縫往下淌。
她站在街心,穿著我才替她做好的杏色春衫,指著我喊:「沈月娘,你為了幾兩銀子,連臉都不要了!」
街上很快靜了下來。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好一會兒才確定自己真的活了過來。
這一年,我三十七歲。丈夫死了十二年,柳繡雲十六歲,我的一雙親生兒女剛滿十歲。
前世所有禍事都還沒發生。
何嫂先衝了過來,把我往後拽了一把,免得我踩進熱豆漿裡。
「繡雲,你娘守寡這些年,天不亮就磨豆,夜裡還替人縫補,圖的是什麼?那六兩恤銀是縣裡給寡婦活命的,你憑什麼替她不要?」
柳繡雲冷笑:「活命就非要靠一塊牌坊?今日她領了錢,明日別人便會逼更多女子守寡。」
「她拿的是銀子,後頭死的卻是別人!」
她轉向圍觀的人,聲音更高。
「我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沈月娘若敢申請,我就去縣衙告她私德有虧。她是我娘,她夜裡見過什麼人,難道還有誰比我更清楚?」
幾道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
名聲這東西,看不見,壓下來卻能要一個女人的命。
前世我急著自證,把每天何時起床、何時收攤都解釋了一遍。柳繡雲只需抹著淚說一句「家醜不可外揚」,便有人覺得她手裡還握著更髒的事。
這一回,我沒有接她的話。
我扶正僅剩的一隻木桶,對圍觀的街坊說:「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請大家在公議名冊上作證。既然我女兒堅稱我品行有虧,這份恤糧,我先不申了。」
何嫂急得抓住我:「月娘,你家還有兩個小的!」
「我知道。」
我把名冊從袖中取出,交還里正,「勞煩您把撤回二字寫清楚,也請在場諸位記住,今日是我自己撤的。往後再有人借這件事說我糾纏、騙領,還請替我說句實話。」
里正看了一眼柳繡雲,接過名冊,當場寫明日期,又讓兩名里甲按了手印。
柳繡雲臉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把退路也留成證據。
回到家,她追進東屋,關門便問:「你也回來了,是不是?」
我正在開箱,沒有抬頭。
箱底壓著一隻紅布包,裡面是十兩三錢銀子,兩匹細棉布和一支素銀簪。那是我從撿到她那天起,一文一文替她攢的嫁妝。
「上輩子你死活不肯放棄,今日忽然變聰明了。沈月娘,你裝給誰看?」
我數清銀子,把紅布重新包好。
柳繡雲伸手來搶,我側身避開。她撲了個空,怒道:「這是我的嫁妝!」
「是我掙的錢。」
「你養了我,就該給我!」
我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這一掌下去,她愣了,我的手也在發麻。
前世她燒掉名冊時,我捨不得打她;她把弟妹逼進死路時,我已經病得爬不起來;她踢我屍身時,我連疼都不會了。
這一掌遲了太久。
「我撿你回來,是不忍看一個嬰兒凍死,不是欠你一輩子。」
「你嫌我掙的錢沾了牌坊的髒,就把這些年吃的米、穿的衣都吐出來。」
柳繡雲捂著臉,眼裡只有恨。
「你等著。沒有我點頭,這輩子你還是領不到那份錢!」
她摔門出去,正撞上從河灘挖野菜回來的兩個孩子。
女兒阿棠護著菜籃,被她推得磕在門檻上。兒子石頭趕緊扶住妹妹,沒敢還手。
我看見阿棠腳踝上的血,追到院裡,攔住柳繡雲。
「把你身上的春衫脫下來。」
她立刻護住臉:「你瘋了?」
「衣料是我買的,針腳是我熬了三個晚上縫的。」
「你既不要我這個娘,就別穿我的衣裳。」
我從晾衣繩上扯下一件舊褂子扔給她,又喊來隔壁何嫂作證,當面說清解除收養的意思。
當天傍晚,我帶著當年撿到她時的里正記錄、這些年的戶籍添注和兩名證人去了里正家,請他先把事情報到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