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下貞節牌坊那日,養女被押出了城_第6章 我不再把他們護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
我不再把他們護在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方。
我要他們知道,日子不是靠一個貴人、一塊匾或一句漂亮話突然變好的。每一文錢從哪裡來,每一次錯誤由誰承擔,都得有人親手做。
第二年,四鄰豆坊攢下十七兩餘錢。我們租了臨街鋪面,又添了兩盤石磨。
縣裡來人問我何時修石牌坊,我想了想,只請他們照規矩辦,不必擴得太大,也別向鄉鄰攤派一文。
那名書吏有些意外:「旁人都巴不得修得氣派。」
「氣派不能吃。」
「若為修我的牌坊再叫窮人出錢,我領這份恤糧便成了笑話。」
最後立起來的只是一座尋常青石坊,位置也沒佔住街口。趕集的人從下面穿過去,有人抬頭看一眼,更多人只惦記豆坊今日有沒有新出的香乾。
有年輕寡婦來問我,若領了恤糧,將來想改嫁怎麼辦。
我沒替官府說好話,也沒替柳繡雲說舊話,只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她:一旦受旌,再嫁便要退還免租田和未領的恤銀,鄉里也免不了議論。她若眼下急需錢,可以先申請;若已有想嫁的人,更要想清楚。
她問:「沈娘子,你不怕我說這規矩不好?」
「好不好,與我領沒領是兩回事。」
「你可以罵規矩,也可以勸我,只要別替我餓,別逼我死。」
年輕女人沉默半晌,最後沒有申請。她去了四鄰豆坊做工,半年後帶著分到的錢改嫁去了鄰縣。
臨走時,她來退份。我照賬多給了她三百文,那是她獨自改出的豆乾香料方子應得的錢。
何嫂捨不得她,送到城門還哭了一場。
回來後,何嫂說:「原來不掛牌坊,也能活。
」
「掛牌坊也能活。」我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怕的是旁人只許你選一條路。」
這句話沒有被誰記進文章裡。
第二天一早,我們照舊泡豆、燒水、推磨,忙得連提起它的工夫都沒有。
7.
第六年,阿棠進了縣裡的醫館,跟一位女醫學習接生和看婦人病。她不算正式學徒,起初只能燒水、曬藥、記產婦的月份。
她嫌我當年積勞成疾卻總說沒事,每次回家都要摸我的脈,逼我少搬一袋豆子。
石頭不愛讀經義,卻喜歡做買賣。他沒有一口氣把鋪子開遍天下,只把鄰鎮兩家豆腐攤接下來,立了同樣的分賬規矩。
孩子們沒有成為什麼驚動朝堂的大人物。
可他們能養活自己,遇事知道先護人再講理,也從不拿誰的犧牲替自己掙名聲。
這便夠我歡喜許久。
第八年秋天,城外流徙歸來的犯人陸續回籍。
那天下著冷雨,四鄰豆坊剛關門,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倒在門檻外。
夥計以為是乞討的,端了碗熱豆漿出去。女人卻推開碗,隔著雨水望向我。
「娘。」
我認出了柳繡雲。
她左邊額角有一道舊傷,手指凍得彎曲,身上的褐衣打滿補丁。八年前那個站在街心、張口便替天下女人作主的少女已經不見了。
她跪下來,膝蓋落在雨水裡。
「我知道錯了。」
「流徙路上,我為了半塊餅同人打過架,也求過從前最看不起的寡婦分我一口水。那時我才知道,人快餓死的時候,什麼名聲、什麼大道理都比不上一口吃的。」
她說得斷斷續續,沒有從前那樣漂亮。
「娘,我不求嫁妝,也不要銀子。
」
「你讓我回來吧,我給你推磨、挑水,做什麼都行。」
阿棠從後院出來,手裡還拿著給我煎的藥。
她看了柳繡雲一眼,把藥碗放到桌上。
「你當年推我那一下,我早不疼了。可娘死過一次,石頭和我也死過一次。你不知道,我們知道。」
柳繡雲猛地抬頭。
我從未把重生的事告訴孩子,可他們早從我的噩夢、我過分仔細的防備和柳繡雲當年的話裡猜出了大半。
石頭擋在門內,沒有讓她進來。
「你今日認錯,是因為終於吃到苦,不是因為當年看見別人受苦便停了手。」
柳繡雲哭著望我:「娘,你養了我十六年。你真的一點都不想我嗎?」
我當然想過。
她三歲時怕雷,整夜趴在我懷裡;七歲第一次替我賣豆花,少收了兩個銅板,哭得不肯吃飯;十二歲替我縫過一隻歪歪扭扭的荷包,我至今還壓在舊箱底。
那些好都是真的。
她害過我們,也是真的。
我讓夥計重新盛了一碗熱豆漿,又拿兩個饅頭,放到門外的矮凳上。
「吃完去里正那裡登記。」
「縣裡給歸籍的人安排了修河堤的短工,你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
她死死抓住門框:「你不認我了嗎?」
「八年前公堂上,我們已經解除收養。」
「你若真知道錯了,就別再逼我替你的後悔負責。」
她張著嘴,許久沒說出話。
我沒有叫人打她,也沒有奪走那碗飯。
雨停後,她端起豆漿,一口一口喝完,最終拿著饅頭走了。
她沒有再回頭。
8.
柳繡雲後來在河堤做了三個月短工,又跟著一支商隊去了北邊。
這訊息是里正來買豆腐時順口告訴我的。
我聽完,只在賬上記下他買的兩塊香乾,沒有再問。
四鄰豆坊每到年末都要分一次賬。
那年共十二名女人入份,有寡婦,有被夫家趕出來的媳婦,也有丈夫常年臥病、獨自撐家的婦人。誰願意說自己的難處便說,不願意也沒人追問。
何嫂年紀大了,推不動磨,改在前堂收錢。她眼神不好,算盤卻打得比誰都響。每分完一個人的錢,她都要念一遍名字,免得拿錯。
輪到我時,她把錢袋推來,忽然抬頭看向街口的石牌坊。
「月娘,你如今還覺得它重要嗎?」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牌坊經過八年風雨,石縫裡生了薄薄的青苔。有人從下面過,有孩子繞著柱子追跑,還有挑擔的漢子靠在旁邊歇腳。
它仍在那裡,既沒有把我變成聖人,也沒有替我決定餘生。
「領到那六兩銀的時候重要。」我說,「後來沒那麼重要了。」
何嫂笑罵我還是愛算小賬。
我收好錢袋,把屬於阿棠的藥錢、石頭新鋪子的本錢和來年修磨盤的錢分別記清。
門外有人來催新豆腐。院裡水汽騰起來,石磨一圈圈轉,幾個女人隔著灶臺爭論明日誰先歇工。
我站在自己的鋪子裡,聽著這些細碎又真實的聲音。
前世我到死都想要一塊牌坊,以為它能救我的命。
今生我終於領到了它,也終於明白,真正托住人的,從來不是牌坊上的兩個字。
是餓的時候有飯,病的時候有藥,受欺負時敢把證據留下;是手裡掙來的錢,是能夠自己選的路,也是犯了錯便該承擔、受了傷也不必被逼著原諒。
何嫂喊我過去核賬。
我應了一聲,走回熱氣騰騰的人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