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下貞節牌坊那日,養女被押出了城_第2章 柳綉雲已經十六
柳繡雲已經十六,能養活自己,也能為自己今日以後的選擇擔責。
我把紅布包分成兩份,壓到阿棠和石頭的枕下。
前世沒護住的孩子,這一世,我先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2.
我撤回申請後,柳繡雲反而不肯罷休。
三天裡,她逢人便說我在以退為進,還說我早晚會逼鄉親重新替我作證。
我不與她爭,只把攤子換到縣學後巷。那裡來往的多是買早食的書生,一早能賣掉兩桶豆花,省得在街口同她糾纏。
第四日午後,何嫂的兒媳跌跌撞撞跑來,說何嫂投井了。
我扔下勺子便往回跑。
井邊圍了半條巷子的人。何嫂已被撈上來,臉色青白,腹中嗆了水,躺在地上不停咳。她兒媳一邊替她拍背,一邊哭。
柳繡雲站在人群外,嘴上還在說:「若她心裡沒鬼,為什麼要尋死?」
我衝過去,一把將她推開。
「你說了什麼?」
何嫂抓住我的手,指甲都在抖。
她見我窮得揭不開鍋,想替我去問問,撤回的名冊能不能改成她的名字。她守寡二十六年,兒子早已成家,本不想要牌坊,只想把頭一年的恤銀偷偷塞給我。
柳繡雲守在里正家門外,聽見她問話,便當眾說她前年夜裡收留過一個賣貨郎,根本不清白。
那賣貨郎是何嫂的親侄子。前年大雪封路,在她家借住了一晚,左鄰右舍都知道。
可流言一散開,誰還肯等她解釋。
何嫂活了半輩子,受不住幾個晚輩堵著門問真假,轉身便跳了井。
柳繡雲見我瞪她,反倒紅了眼睛。
「我只是問了一句。她自己心虛尋死,也能怪我?」
「你明知道那人是誰。」
「知道又如何?她想領那份錢,就該經得起別人查。」
何嫂的兒媳撲過去要打她,被我攔住。
我不是護柳繡雲。
我要她清醒著把今生的路走完,不能讓何家反倒背上人命。
我讓石頭去請里正,又請剛才聽見柳繡雲說話的人留下。有人怕惹事要走,我沒有攔,只逐個記下願意作證的人名。
柳繡雲見我真在記,臉色終於變了。
「你記這些做什麼?」
「你不是說,領恤糧的人都該經得起查嗎?你也一樣。」
她罵我拿官府嚇人,轉身跑了。
里正來後,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說清,請他把何嫂投井和柳繡雲散播的話記進裡冊。何嫂緩過氣,也按下了指印。
夜裡,我守在何嫂床邊。她醒來第一句話是勸我別再申請。
「她瘋了。」
「你再爭,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替她掖好被角,想起前世她替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退了一步,柳繡雲便轉頭去踩另一個寡婦。她要的從來不是廢掉一塊牌坊,她要的是有人站在她腳下,讓她顯得比所有人清醒。
「我要申。」我說,「這一次不是賭氣。她越說我們沒資格拿,我越要把資格清清楚楚地拿回來。」
何嫂急得撐起身。
「我也不把牌坊當福氣。」
「可縣裡給的不是她的錢,她不能逼我們餓著肚子替她成全名聲。」
我握住何嫂的手,「往後誰願意守,是誰的選擇;誰想再嫁,也不該被攔。眼下這份糧能救命,我們先活下來。」
第二天,我重新遞了申請。
這回請願名冊一式三份。一份交里正,一份送縣衙,一份由何嫂保管。
每個作證的人只在自己看過的那份上按印,不讓任何人拿著整冊四處走。
何嫂投井的事也驚動了附近幾個村的寡婦。
有人天不亮便來找我,進門後卻遲遲不肯坐。她丈夫死了七年,婆家逼她許諾永不改嫁,才肯讓她繼續種丈夫留下的兩畝薄田。她怕領恤糧會把這句許諾釘死,更怕不領便連眼前的地也沒了。
另一個婦人已經訂了再嫁的人家。她不缺那六兩銀,只怕前頭婆家拿牌坊的名義扣住女兒,不許孩子隨她走。
她們問我該怎麼辦。
我沒有勸任何人申請,只讓她們把田契、婚書和族裡說過的話分別找人記下來。
「牌坊能不能領,是一件事;田是不是你的、孩子該跟誰,是另一件事。別讓人把幾件事捆在一處,逼你只能點頭。」
那一晚,我們六個女人圍著一盞豆油燈,把各自最怕失去的東西一項項寫清。有人認不得字,便按手印,再由兩個不相干的人見證。
我也第一次看明白,大家嘴上爭的是一塊牌坊,底下壓著的卻是田、糧、孩子和能不能離開夫家的權利。
柳繡雲若真想改變規矩,本可同我們坐下來,把這些難處一條條遞到縣裡。
她沒有。
因為那樣太慢,也沒人會立刻誇她勇敢。她只想找一個惡婦推到眾人面前,再踩著那個人出名。
柳繡雲站在巷口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讓我想起前世燒起來的灶火。
她終於等到我重新入局。
3.
接下來的半個月,柳繡雲沒有再鬧。
她住進城西一間廢棄土地廟,白日到茶棚替人寫信,夜裡同幾個讀過書的年輕人談論禮法。
有人覺得她敢替女人說話,給她送飯送紙,她很快又穿上了乾淨衣裳。
我沒有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