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下貞節牌坊那日,養女被押出了城_第3章 我每日照常磨豆
我每日照常磨豆、出攤,回來教阿棠認賬,叫石頭跟何嫂的兒子學挑水時怎樣護住腰。空下來便去找當年替丈夫收殮的人、接生阿棠和石頭的穩婆,還有這些年與我做過買賣的客人,請他們只寫自己親眼見過的事。
品行不是一句「全巷都知道」便能作數。柳繡雲既要用流言毀我,我便把每一件事落到人名和日期上。
我還去縣衙遞了一張告狀紙,沒有告她毀我清白,只告最近有人兩次在我家牆外徘徊,又往院裡丟過一包迷香。
值房書吏嫌事情小,讓我回去把門戶關緊。
我沒有糾纏,只請他在收狀簿上記下日期。臨走時,我又去找巡夜的趙班頭,託何嫂的兒子送了兩壇豆腐乳,請他夜裡經過我家時多看一眼。
這不是買他替我辦案,只是讓他知道,一旦真出了事,我此前報過。
前世柳繡雲用過的手段,我記得。
可我不能拿前世未發生的事定她的罪,只能把門守好,等她今生自己伸手。
那天下午,一個叫癩六的閒漢來攤前吃豆花。
他身上沒有錢,拍著桌子要賒賬。我給他盛了一碗,還找了三枚銅錢,請他替我把一封信送到城南。
他接錢時,拇指上沾了一點藍色。
我一眼認出,那是城西茶棚替人抄書常用的靛墨。
癩六離開後,我沒有叫人跟蹤,只把剛才收過他錢的手帕包起來,又請同桌兩名客人記住他來過。
入夜前,何嫂帶著三個相熟的寡婦來了。她們各自抱著針線,說要陪我做一夜活。
「前回你藏了一屋子人,才躲過那場禍。
」何嫂說。
「這回她若還敢來,咱們照樣把腿給她打斷。」
我搖頭:「不能再照舊辦法。」
前世的柳繡雲知道我毫無防備;今生的她也重生,當然知道我可能防她。若滿屋都是人,她只會另換手段。
我讓何嫂她們去了隔壁院子,只留阿棠和石頭在外祖家。我的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坐在桌邊縫衣的影子。
那是披著我外衣的草扎人。
我本人躲在灶房後的小柴棚裡,手邊放著一面銅盆和一根擀麵杖。
二更以後,後牆果然響了一聲。
癩六翻進院子,先把一截燃著的香塞進窗縫,等了一會兒,才撬開門閂進去。
他撲向桌邊人影,發現手感不對,低聲罵了一句。緊接著,他掀翻桌子,抓起油燈便往草人身上倒。
我猛地敲響銅盆。
隔壁院門應聲開啟,何嫂等人舉著火把衝進來。趙班頭帶著兩名巡夜差役也從巷口趕到,堵住前門。
癩六沒能逃。他懷裡搜出半包迷香、一把短刀和五錢碎銀。
碎銀中有一塊邊緣刻著半朵梅花。
那是我替柳繡雲攢嫁妝時,請銀匠用來辨認成色的記號。
我收回嫁妝那天,當著何嫂的面數過,每一小塊都有同樣的印。後來柳繡雲趁我送孩子去外祖家,撬開箱底偷走了其中一兩。我發現後沒有聲張,只把空出來的位置和斷鎖留給里正看過。
如今這塊銀子從癩六身上搜出來,終於有了去處。
趙班頭問他來做什麼。
癩六先說偷錢,捱了何嫂一記耳光後,又改口說只是替人燒了我的申請文書。
「誰讓你來的?」
趙班頭問。
他咬死不答。
我走進屋,從倒下的草人腹中取出一隻鐵盒。真正的申請文書根本不在屋裡,盒中只有幾張廢紙,最上面寫著一句話:偷盜、縱火、持刀入室,樣樣都是你自己做的。
癩六看清那行字,臉色一下白了。
柳繡雲許給他的,顯然不是這樣的罪名。
4.
癩六被押進縣牢的第二日便招了。
柳繡雲給他一兩銀,讓他先用迷香放倒我,再燒掉公議名冊。若我醒來反抗,他便撕壞我的衣裳,開啟院門喊人來看。
她不要他真碰我,只要別人看見深夜有男人從我屋裡出來。
她還答應,事成之後會請城裡替女子說話的幾位先生為他開脫,說他只是受一個無知寡婦勾引。
癩六說到這裡,堂外罵聲一片。
縣令拍下驚堂木,喝止眾人。
「柳繡雲現在何處?」
差役回報,城西土地廟已經空了。她在癩六失手當夜便帶著包袱走了。
她沒有走遠。
三日後便是縣裡的春社公議,周邊幾個鄉的里正都要到場,縣令會當眾核定今年的旌節恤糧名單。前世她正是在那天站上高臺,憑著阻止我受旌的名聲,得了外鄉名士賞識。
她捨不得那個機會。
公議前一夜,城西茶棚的老闆娘來找我。
她從袖中取出一沓代寫底稿,說柳繡雲這些日子替人寫了十幾封陳情信,每一封都說寡婦受旌之後如何被族裡看守、如何被奪走再嫁的機會。其中確有兩件真事,也有幾件把人名和年歲都寫錯了。
「她說只要道理是對的,細處真假不重要。」老闆娘嘆了口氣,「起初我也覺得她敢說。
後來癩六出事,她連夜回來燒底稿,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替誰說話,是所有人都聽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