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7章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暗處走出來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暗處走出來。
比藥谷時矮了整整一頭,墨髮斑白,臉頰凹陷。
粗布短褐磨得發白,像個普通老農。
我見過他,來別苑送過幾次菜,自稱附近農莊的人。
他接過我的水時手指發抖,我只當是年紀大了。
「小藥,你放了他,我的命賠給你。」
沈方序聲音發顫:「你是我哥?」
「阿序,是我。」
「......哥。」沈方序的肩膀開始發抖,「所以,阿念曾受的那些苦是因為我?」
沈安淮向前一步。
「許念,那些事全是我做的。阿序乾乾淨淨,手裡不曾沾過半點罪惡。你放了他,我任你處置。」
我看著他凹陷的臉:「沈安淮,你快死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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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淮的肩膀塌了一瞬。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是啊,我命不久矣了。」
他從短褐內袋裡掏出幾隻瓷瓶,白的、青的、褐的,蠟封著瓶口。
我認得那些瓶子。
從前在藥谷,他便用這些瓶子裝著新調的毒液,灌進我嘴裡,或是倒進藥浴的木桶。
他拔開瓶塞,仰頭灌了第一瓶、第二瓶、第三瓶......整整五瓶。
最後一隻瓷瓶從他指尖滑落,「叮啷」一聲碎在青磚地上。
他開始吐血,烏黑的血混著碎瓷片似的穢物,整口整口地湧出來。
「小藥,你可解氣了?」
我手裡的燭臺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停在沈方序腳邊。
沈安淮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只能爬到沈方序腳邊, 哆嗦著摸索那根浸了油的繩。
沈方序的手腕脫出來。
「哥,哥你別死......」
沈安淮已經說不出話了。
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襬,蜷縮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哥?哥!」
月光鋪了一院子, 白慘慘的。
我心中有憤然,也有解脫。
「沈安淮, 我不是誰的藥。」
「我是許念, 我有名有姓, 有爹有娘, 我本該在他們身邊平安長大, 看著想想出生長大......」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 卷著血??氣又散開。
我走到月洞門口時。
風送過來沈方序的低語。
「對不起,許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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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回了家,跟著爹學做竹篾。
幾天後, 沈府管家送來一隻樟木匣子。
我開啟匣子,裡面是厚厚一沓銀票、碎銀和零碎銅板。
銀票有兩萬八千六百兩,碎銀三十兩, 銅板六十五枚。
最下面壓著一張房契。
縣城的,三進的院子,東街靠巷,鬧中取靜。
半個多月後, 我們一家搬進了縣城。
爹在巷口支了個竹器攤子。
娘做些針線。
想想有了自己的小房間,窗臺上掛著她那串越串越長的木珠。
表姨時常來串門,挎著半斤瓜子或者一包點心,往娘身邊一坐。
兩個婦人便能從日頭高照聊到暮色滿窗。
有一回她嗑著瓜子, 忽然壓低了聲音。
「沈家那位大公子找到了,可惜人沒留住。」
「沈家也沒辦喪事,悄悄把骨灰送進寺裡,請了個和尚日夜誦經。」
「是嗎。」我不在意地回。
又過了幾年。
我相中了一個男子。
人俊俏,身板紮實, 還做得一手好飯。
那日我和娘、想想去最近的清心寺納吉。
正要回去時, 我看見殿側迴廊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方序穿著一身灰青色的僧袍。
墨髮仍在,不過短了些。
人瘦了, 也清寂了, 立在簷影裡像一幅落了灰的畫。
他遠遠地避著來來往往的香客。
目光穿過人群, 落在我的臉上。
然後他微微低頭,雙手合十, 朝我行了一禮。
我把紅紙疊好收進袖中,穿過人群, 朝他走了過去。
沈方序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哥自幼喜歡養毒蟲毒物,我七歲那年誤食了他院中的毒草,他治不好我......」
我不願再聽他的苦衷。
我打斷了他。
「下月初六我成婚, 便不請你吃喜酒了。」
他看了我很久:「願施主與郎君白頭偕老。」
又過了幾年。
女兒小依捧回一沓平安符。
「娘, 外頭有個和尚來討水喝,我給他倒了水,他給了我好些平安符呢!」
她小手指點著數:「娘一個、爹一個、祖父一個、祖母一個、小姨一個......」
最後一個她攥在手心裡,往自己??口一拍。
「小依一個!」
她抬起頭來, 眼睛亮晶晶的。
「咦,剛剛好,每人一個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