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7章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暗處走出來

舊枝新芽發布時間:2026-08-06作者:寧願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暗處走出來。

比藥谷時矮了整整一頭,墨髮斑白,臉頰凹陷。

粗布短褐磨得發白,像個普通老農。

我見過他,來別苑送過幾次菜,自稱附近農莊的人。

他接過我的水時手指發抖,我只當是年紀大了。

「小藥,你放了他,我的命賠給你。」

沈方序聲音發顫:「你是我哥?」

「阿序,是我。」

「......哥。」沈方序的肩膀開始發抖,「所以,阿念曾受的那些苦是因為我?」

沈安淮向前一步。

「許念,那些事全是我做的。阿序乾乾淨淨,手裡不曾沾過半點罪惡。你放了他,我任你處置。」

我看著他凹陷的臉:「沈安淮,你快死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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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淮的肩膀塌了一瞬。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是啊,我命不久矣了。」

他從短褐內袋裡掏出幾隻瓷瓶,白的、青的、褐的,蠟封著瓶口。

我認得那些瓶子。

從前在藥谷,他便用這些瓶子裝著新調的毒液,灌進我嘴裡,或是倒進藥浴的木桶。

他拔開瓶塞,仰頭灌了第一瓶、第二瓶、第三瓶......整整五瓶。

最後一隻瓷瓶從他指尖滑落,「叮啷」一聲碎在青磚地上。

他開始吐血,烏黑的血混著碎瓷片似的穢物,整口整口地湧出來。

「小藥,你可解氣了?」

我手裡的燭臺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停在沈方序腳邊。

沈安淮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只能爬到沈方序腳邊, 哆嗦著摸索那根浸了油的繩。

沈方序的手腕脫出來。

「哥,哥你別死......」

沈安淮已經說不出話了。

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襬,蜷縮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哥?哥!」

月光鋪了一院子, 白慘慘的。

我心中有憤然,也有解脫。

「沈安淮, 我不是誰的藥。」

「我是許念, 我有名有姓, 有爹有娘, 我本該在他們身邊平安長大, 看著想想出生長大......」

風從院子那頭穿過來, 卷著血??氣又散開。

我走到月洞門口時。

風送過來沈方序的低語。

「對不起,許念。」

19

那之後我回了家,跟著爹學做竹篾。

幾天後, 沈府管家送來一隻樟木匣子。

我開啟匣子,裡面是厚厚一沓銀票、碎銀和零碎銅板。

銀票有兩萬八千六百兩,碎銀三十兩, 銅板六十五枚。

最下面壓著一張房契。

縣城的,三進的院子,東街靠巷,鬧中取靜。

半個多月後, 我們一家搬進了縣城。

爹在巷口支了個竹器攤子。

娘做些針線。

想想有了自己的小房間,窗臺上掛著她那串越串越長的木珠。

表姨時常來串門,挎著半斤瓜子或者一包點心,往娘身邊一坐。

兩個婦人便能從日頭高照聊到暮色滿窗。

有一回她嗑著瓜子, 忽然壓低了聲音。

「沈家那位大公子找到了,可惜人沒留住。」

「沈家也沒辦喪事,悄悄把骨灰送進寺裡,請了個和尚日夜誦經。」

「是嗎。」我不在意地回。

又過了幾年。

我相中了一個男子。

人俊俏,身板紮實, 還做得一手好飯。

那日我和娘、想想去最近的清心寺納吉。

正要回去時, 我看見殿側迴廊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沈方序穿著一身灰青色的僧袍。

墨髮仍在,不過短了些。

人瘦了, 也清寂了, 立在簷影裡像一幅落了灰的畫。

他遠遠地避著來來往往的香客。

目光穿過人群, 落在我的臉上。

然後他微微低頭,雙手合十, 朝我行了一禮。

我把紅紙疊好收進袖中,穿過人群, 朝他走了過去。

沈方序斟酌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哥自幼喜歡養毒蟲毒物,我七歲那年誤食了他院中的毒草,他治不好我......」

我不願再聽他的苦衷。

我打斷了他。

「下月初六我成婚, 便不請你吃喜酒了。」

他看了我很久:「願施主與郎君白頭偕老。」

又過了幾年。

女兒小依捧回一沓平安符。

「娘, 外頭有個和尚來討水喝,我給他倒了水,他給了我好些平安符呢!」

她小手指點著數:「娘一個、爹一個、祖父一個、祖母一個、小姨一個......」

最後一個她攥在手心裡,往自己??口一拍。

「小依一個!」

她抬起頭來, 眼睛亮晶晶的。

「咦,剛剛好,每人一個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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