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4章 可轉過身來端碗時
可轉過身來端碗時,臉上仍是那個笑。
「沒事,娘做繡活也能賺錢,前兒王嫂還託我給她閨女繡一對鴛鴦枕呢,料子都送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
9
王嬸站在院門口,臉上滿是侷促:
「良華妹子,前兒託你做的鴛鴦枕,還、還未動手吧?」
娘微微一怔。
王嬸眼神躲了躲。
「我想著我家那閨女總歸要嫁人,針線活總得自個兒練練。我想拿回去讓她自己做,你看......」
「成。」
娘聽懂了她的話。
進屋從櫃底抽出一塊同色布料。
料子比王嬸原先送來的還好,是她一直沒捨得用的。
「還沒動針線,你拿回去吧。」
王嬸接過,低頭一瞅認出料子更好,理虧地乾咳一聲:
「那、那十文定錢我便不要了......」
娘沒接話。
方才我瞧見她數了銅板悄悄塞進料子折縫裡。
娘不喜歡佔別人便宜,一根針線都不肯。
王嬸揣著料子走了。
娘站在灶房門口背對著我們,肩膀端了一端,轉身仍是那個笑:
「阿念,娘明日再去找別的活計。手藝在,總歸不會沒人要的。」
飯桌上,燈花爆了一下,光跳了跳。
我看爹又看娘,他們都看著我,目光小心翼翼。
「爹,娘,」我放下碗,「我想去縣城裡找點活做。」
爹筷子停住,娘端碗的手一頓,湯水濺在桌面上。
她放下碗飛快擦了一下:「家裡不缺你這一份......」
「可家裡沒有進項了。」我打斷了她,「我去縣城做工,漿洗衣裳端盤子洗碗,總能貼補一些。」
爹看著鹹菜碟沉默半晌:「縣城人多眼雜,你一個姑娘家......」
「我能照顧好自己。」我說,「藥谷七年我都活下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提起藥谷。
爹眉頭擰緊,娘眼眶霎時紅了。
想想把一直捨不得吃的雞蛋夾進我碗裡:「阿姐,吃。」
娘伸手把我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手心貼在我臉頰上。
「東街你表姨開了家雜貨鋪,娘明日去託她找個輕省的活計。」
我點了點頭。
爹摸出舊布錢袋捻出十幾枚銅板推到我面前。
「拿著,出門在外不能沒錢。」
我攏進掌心裡。
想想仰起臉,嘴角沾著飯粒:「阿姐要去多久呀?」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粒飯抹掉,笑著:「等阿姐賺大錢,給想想買漂亮衣裳和頭面。」
想想搖頭:「想想不想阿姐辛苦。」
「阿姐不辛苦。」我揉了揉她的頭頂,「阿姐不怕苦。」
最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世間再沒有哪一味苦能讓我生出懼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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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沒亮娘就起了。
灶膛裡嗶剝響了一陣,油煎麵餅的香氣漫出來。
我推門出去時桌上已擱了一包油紙裹好的麵餅。
娘換了身乾淨靛藍布衫,臂彎裡挎著竹籃,籃底墊荷葉,上面是自家醃的臘排骨和一把帶晨露的青菜。
到了縣城,娘讓我在表姨鋪子外等著。
她叩門進去,隔著門板我聽見她說明來意。
表姨出來看了我一眼:「阿念回來了?」
我欠身:「表姨好。」
「模樣倒和小時候差不多,就是瘦了些。活計我留意著,先在我鋪子裡幫忙吧。」
她指了指後院窄門,「雜物間收拾收拾能住人。」
又看向娘。
「良華,你也曉得的,我是填房又沒生養,說話沒什麼分量。」
「這鋪子是我求了好些年,老爺才鬆口給的,旁的事我也幫不上什麼了。」
娘連忙擺手:「能落腳就足夠了。」
我在表姨鋪子留了下來。
鋪子不大,賣針線布頭油鹽醬醋茶葉紅糖,歸置得齊整。
我每日理貨擦櫃檯打包稱重,活計算不上輕省,錢也不多,但表姨教東西不藏私。
怎麼算賬記賬,進價賣價怎麼跟供貨磨價。
那日起得早了半刻,取了第一塊門板正要搬,垂眼瞧見門檻石階上蜷著一隻直挺挺的死老鼠。
我頓了一下,回身取笤帚。
表姨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大約是來月末清點的。
她走上臺階目光一掃,猛地往後一仰拍著??口連退兩步:
「哎喲哪個刀千刀的給老孃下降頭!阿念快掃走,大清早晦氣死了!」
我趕忙掃進簸箕,倒進巷口垃圾堆。
表姨罵完,進櫃檯裡翻賬本。
我知道表姨不是指桑罵槐。
她的脾氣向來這樣。
心裡有火便要從嗓子裡吐出來,舌頭比腦子快,燒過了也就忘了。
可我心中仍是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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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日,鋪子門口日日有東西。
我每日趕在表姨來之前掃淨石階。
她偶爾唸叨一句「怎麼這麼多死蟲子」,我便含混應一聲「天涼了」,岔開話頭。
可鋪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老主顧不來了,連附近缺醬醋的住戶也繞道去了街尾。
表姨撥了撥算盤,眉頭越皺越緊。
午後她換了身衣裳出了門。
回來時臉色不好,往凳子上一坐,沉默半晌。
我蹲在貨架前整理針線包。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念,你過來。」
我走過去。
她從錢櫃取出一吊錢擱在櫃面上。
「表姨就指望著這間鋪子養老......」
「外頭傳得邪乎,表姨也怕,便不留你幫忙了。」
我伸手抓起那吊錢,彎了彎腰:「沒事的,表姨,這些日子麻煩您了。
」
回後院收拾行李,統共一個不大的包裹。
挎著走到門口,剛跨出門檻,身後傳來她猶豫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