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6章 我走出月洞門
」
我走出月洞門,回頭一看。
他果然還站在那兒。
見我看他,立即朝我揮了揮。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巷口那條被娘喂熟了的黃狗。
每次娘出門倒水,它便蹲在門口巴巴地望著,尾巴搖得跟風裡的旗似的。
到了縣城,我先給表姨送節禮。
她拉住我打量一番,見我面色紅潤,鬆口氣拍著我手:「阿念是有福氣的。」
我又置辦了好些東西,裝滿大半個馬車。
馬車停在家門口。
想想託著腮在巷口張望,見我就飛奔過來抱住我的腰。
「娘!阿姐回來啦!」
爹孃迎出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看我瘦沒瘦。
飯後一家人院裡賞月。
想想坐在我腿上,指著月亮說是嫦娥的鏡子。
我隨口問:「家中可好?還有怪事發生嗎?」
爹如實答:「沒有。自從你走......」
孃的胳膊肘不動聲色地推了爹一下。
「一切都好。」
我垂下眼。
果然,那些死物是衝著我來的。
我在家,死物便堵著門。
我走了,便風平浪靜。
娘拍著我的手:「阿念,別多想。累了就回家,不缺你一口吃食。」
我輕聲說:「公子仁厚,從未苛待我。」
娘早些時候曾來別苑看過我一回。
也知曉那別苑裡只有我和沈方序兩個人。
「娘是怕你吃虧。」她攥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反手握回去:「難得有個事少錢多的活計,等我攢夠銀子,在縣城買宅子,把你們都接過去。」
娘還想說什麼,爹咳了一聲遞個眼色。
她把話嚥了回去:「你是個有主見的,娘不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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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吃了飯便往縣城趕。
爹新編的竹簍結實。
邊沿被想想用彩繩纏了一圈,紅的藍的黃的,像一道小彩虹。
簍底墊著荷葉,臘肉用油紙包好壓在最下面,旁邊一罐野蜂蜜、半罐豬油。
上面堆著今早剛從地裡摘的菜。
小青菜帶露水,幾根白胖的蔥,一捧綠得發亮的豆角,滿滿當當壓了一簍。
快到別苑的時候,我大老遠便看見了沈方序。
他坐在門邊那隻石凳上,腳下擱著一隻小竹簍,裡面堆滿了瓜子殼。
另一隻粗瓷碗裡碼著剝好的瓜子仁,顆顆飽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瞳仁亮起來。
他嘴角揚起,整個人彈起來迎過來:
「阿念,你回來啦。」
我眼底壓了一路的冷漠散了大半。
他接過竹簍,揹著簍抱著碗,寸步不離地跟在我後面。
「阿念,吃瓜子。」
「阿念,家中可好?」
「阿念,月餅是吃五仁餡的嗎?」
「阿念,你家那邊的月亮圓不圓?」
「......」
進了廚房,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然後拉我去院子。
那裡多了一把新搖椅,和他的並排放著。
他把我按進椅子裡,又跑進跑出端了一碟月餅、一盤石榴、一壺果飲,滿滿擺了一桌子。
「阿念,陪我賞月吧。十五的月亮十六也圓。」
他剝了石榴籽放進小碗推到我面前。
我輕聲開口:「沈方序。」
他側頭看我,月色下那雙琥珀色瞳仁乾淨得像山澗水,裡面嵌著一個小小的我。
我說:「你剝的石榴挺甜的。」
他笑起來:「那我天天給你剝石榴。」
其實我無心賞月。
來的路上遇見了沈夫人。
她的馬車停在別苑外岔路口。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疲憊的臉。
看見我便怔住,隨即喚住了我。
我上了馬車,在她對面坐下。
車廂裡點著一盞小燈,昏黃的光映著她鬢邊幾根藏不住的白髮。
「許姑娘,我兒幼時生了怪病,自那以後,無人能近。」
「這些時日,幸得有你相伴,我在他臉上重新看見了生氣。」
她抬頭看我,眼底又期許又無奈:
「若你願意,不若嫁與我兒。」
「日後沈家的一切,都是你和序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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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她的話。
只問了那個翻來覆去許久的問題:「聽聞府上還有位大公子?」
沈夫人臉上的血色褪了一瞬:「安淮已失蹤十年,怕是找不回來了。」
「夫人,我拿錢照顧二公子,自會盡心竭力。」
我跳下馬車背起竹簍:「告辭了。」
此刻我坐在沈方序面前,看著他那張臉。
月色下清瘦的輪廓,漸漸與我記憶深處那張深惡痛絕的面容重合。
谷主。
我壓住顫意,隨口道:「公子,我們去逛夜市吧,今晚城外有燈會,聽說可熱鬧了。」
沈方序動作一頓,搖了搖頭:「我不能去外頭,會累及旁人。」
這些時日我大致摸清了。
他是個毒人,血是毒,淚是毒,連撥出的氣都帶毒。
院子裡但凡有活物都會枯死。
人若是接近他,輕則渾身起疹,重則臥床不起。
所以,我被做成了那個例外。
谷主說我是老天爺給他的驚喜。
那驚喜是為他弟弟準備的。
為沈方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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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麻繩綁了沈方序手腳。
他歪在搖椅上,也不掙扎:「阿念,你做什麼?」
我收緊繩結,他竟還配合。
「行,陪你玩,待會兒記得把藕餅熱了。」
我從灶房取出凝固的豬油,挖了一大塊糊上他頭髮。
他偏頭:「阿念?」
我又塗他臉頰、脖頸、衣領。
他聲音浮起不安:「你......想烤我?你口味有點重嘞。」
我捏著燭臺湊近,豬油在火光下微微融化。
我朝外頭喊:「沈安淮,你再不出來,我就燒死他。」
「......大哥?」沈方序僵住,「阿念你在說什麼?」
月洞門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