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3章 她看見我睜着眼
她看見我睜著眼,走過來坐到床沿上。
「娘陪你睡。」
我的眼淚洶湧地砸出來,砸在衣襟上,砸在娘伸過來的掌心裡。
娘將我攏進懷裡。
一隻手攬著我的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從肩胛拍到腰窩,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我閉上眼。
這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來,娘已不在身邊。
枕邊有她壓出的凹痕,被角掖得整整齊齊。
外頭日頭升起來了,窗紙亮堂堂的。
我起身推門出去。
想想乖乖坐在院裡小凳上,旁邊竹籃裡攤著一堆光滑潤澤的木珠子。
爹捏著小銼刀,正低頭將新削好的珠子放在砂紙上打磨。
想想攥著粗繩笨拙地往珠孔裡穿,穿一顆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一看,再穿下一顆。
聽見門響,想想抬起頭看見我,眼睛一亮。
她把小凳一蹬,捏著那串半成品啪嗒啪嗒跑過來。
「阿姐,珠子是爹打磨的,想想串的哦。」
「爹說這個木頭的香氣能安神助眠,姐姐戴著就不會做噩夢了。」
她又踮了踮腳,努力地把木珠往我手腕上套。
繩子太長,繞了兩圈才掛住,木珠貼著皮膚溫溫涼涼的。
我的眼眶又熱了。
「謝謝想想。」
「謝謝爹。」
7
這些天我哪裡都沒去。
醒了賴在被窩裡聽娘起身的動靜,賴夠了才慢吞吞地穿衣下床。
日頭已升得老高,院子裡晾著娘剛洗的衣裳。
爹照舊坐在小凳上編竹籃。
我搬了張小凳挨著他坐下。
他便把編了一半的竹籃往我這邊傾了傾,讓我看清篾條的走向。
我試著將兩根竹篾交疊壓進去,繃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繃著的唇角鬆了鬆。
想想在屋簷底下追蝴蝶。
院門被拍響。
娘擦手去開門,二伯孃樂呵呵跨進來。
「三弟妹,忙著呢?」
娘應了一聲,將人讓進來。
二伯孃的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喝茶扯了幾句家常,話頭終是繞到了我身上。
「阿念十四了吧?是大姑娘了,也該出手了。」
她壓低嗓門,「我是替你們著急,姑娘家年紀大了沒定下來,外頭指不定怎麼編排。」
「南街劉家開布莊的,大兒子前年沒了媳婦,留下一兒一女,想續絃。」
「人家不挑家境,模樣可人就行,我頭一個便想到了阿念。」
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二嫂,阿念回來這些日子,我心裡頭只有高興。」
「誰再跟我說什麼嫁人、續絃、不挑家境,那就是在往我心上捅刀子。」
「阿念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好不容易把她盼回來了,哪家好哪家不好,都不如她在我眼皮底下好好活著好。」
二伯孃笑容一僵。
「三弟妹,我這也是為你好。你這閨女在外頭待了那麼多年。」
她瞟了我一眼,嗓門沒收住,「誰人不知你家阿念是被瘋癲男人養了七年?身子乾不乾淨還難說,劉家不介意才來提,你別不知好歹。」
想想聽見這話跑過來捂住我的耳朵。
爹手中的篾刀擦著二伯孃腳邊飛過去釘在地上。
二伯孃尖叫著往後跳,茶碗翻了,潑了一裙子,臉色白了又青。
「你、你......」
爹彎腰拾起一根新竹篾坐下:「滾出去。」
二伯孃愣了幾息,扯著嗓門邊退邊喊:「天刀的!不知好歹!你家許念就等著砸手裡吧!到時候看看誰家敢要她!」
娘看著我:「阿念,別聽她胡說。
爹孃養你,養一輩子都成。」
想想也放下小手抬頭看我:「阿姐,想想編手繩養你哦。」
我點了點頭:「嗯。」
8
孃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了。
爹的話也多了起來。
想想更是躥高了一截。
從前寬大的小襖如今正合身。
只是近日總有怪事。
爹早起抱柴火時總在門檻邊發現死物。
起初是僵了的麻雀,隔日是野兔,再隔日又是斑鳩。
爹悉數埋了。
到了第六七日,村巷裡的風言風語就傳開了。
「那閨女是藥瘋子養大的,身上帶著邪乎東西。」
「回來才幾個月,天天有死物堵門,不是好兆頭。」
「好好一家子攤上這事。」
「哎喲,我三弟妹一家可怎麼好,我早些時候就勸他們把閨女嫁出去,他們要是聽我的勸,現在不就沒這麼多事了嗎,真是該。」
這幾日孃的話明顯少了。
經過院門下意識多看地面一眼。
爹掃院子的動作更大了,悶著一肚子火。
唯獨想想還是那樣,她這個年紀聽不太懂,依舊追蝴蝶,依舊把零嘴塞我手裡,依舊睡前跑來把木珠串摘下再戴回我腕上一次。
有一回我坐在棗樹下編竹篾,聽見巷口兩個婦人高聲說著話走過去。
想想丟下毽子挨著我坐下來。
「阿姐,她們胡說嘞,怪討厭的。」
爹照舊每日編竹器。
竹籃竹筐竹篩竹笸籮摞在牆根底下,疊得像座小山。
攢了五六日,爹挑了個清早把竹器碼進揹簍裡背起來。
「我去集市了,晚上帶骨頭回來燉湯。」
晚邊日頭落盡,爹回來了,揹簍裡竹器一件沒少。
我上去卸貨。
爹坐在小竹椅上揉了揉膝彎。
「今兒西市人少,爹明兒再去南集看看。」
說完撐著膝蓋拎著豬骨頭往灶房走。
娘正切菜,眉間的紋路又深了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