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1章 被拐為葯人的第七個年頭
被拐為藥人的第七個年頭,藥谷被官府搗毀封禁。
官府定下規矩:失魂無親者,送往北山挖礦。失魂有親者,遣返故里,由親眷決其去留。
我清醒著,也記得自己的名字和家門。
於是我上了歸鄉的馬車。
數日後,我終於望見門口那棵老桃樹。
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坐在樹下吃糖葫蘆。
趕車的官差問我:「到了?」
我盯著那個小姑娘,忽然不想回家了。
1
小姑娘穿著藕荷色小襖,袖口繡纏枝蓮,領口一圈細密挑花邊。
是娘熬了三個夜晚做的,原是我七歲生辰的衣裳。
我沒等到生辰,就被塞進了人販子的麻布棚車。
那件小襖從此只在我夢裡,後來連孃的樣子也漸漸模糊了。
如今它穿在另一個孩子身上。
嶄新,被儲存得很好。
我不免在心中想:
爹孃有了這樣漂亮的孩子。
還願意要我嗎?
小姑娘停了動作望過來,眼裡沒有害怕,只有好奇。
大概是瞧見官差,她啪嗒啪嗒跑過來。
她一動,渾身鈴鐺叮噹響。
髮髻上兩顆銀鈴,手腕上一對,腳踝各纏一圈。
跑起來像春天撲稜稜飛過的鳥雀。
她在我面前站定,仰起圓溜溜的眼睛:
「姐姐,你長得好像我阿孃。」
她脆生生地說,缺了顆門牙,漏風。
官差翻了翻戶籍,笑了一聲:「能不像嗎?」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小姑娘歪頭想想,把只咬了一顆的糖葫蘆舉到我面前:「姐姐,你要吃一顆嗎?」
「今天是我生辰,娘特意買的,可甜了。」
我來不及回應,門裡忽然傳來聲音。
「想想,坐門口吃,別走遠了。」
我渾身僵住。
孃的聲音我如何認不出?
哄我吃藥是這般,哼小調哄睡也是這般。
想想。
......想想。
娘是在想我嗎?
小姑娘拔下一顆糖葫蘆塞進我掌心,糖殼黏黏的。
「姐姐,娘叫我了,我得回去啦。」
她轉身跑走,鈴鐺從桃樹底下一直響到門檻邊。
門裡娘問:「想想去玩什麼啦?」
「外面官差帶來好多陌生人,有一個長得好像娘,我覺得可親切了。」
2
我攤開手掌。
糖葫蘆裹著透亮的糖殼,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我抬起頭,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門。
那是我曾經擁有的日子。
如今就在十步之外,暖融融地過著。
我這樣的人。
若進了那扇門。
爹會嘆氣,娘會被嚇到,想想會看見我犯病的樣子。
官差催了一聲:「進不進去?不進,我趕車走了。」
我轉身衝過去,一口咬住官差的袖子。
他下意識嚎了一嗓子。
聲音又尖又亮,像刀豬。
周圍的院門一扇接一扇地開了。
鄰里街坊探出頭來看熱鬧。
官差掙開手,揚起鞭子就抽,我下意識抱頭蹲下。
餘光死死盯著家的方向。
門果然開了。
娘站在門檻上朝這邊張望。
想想探出半個腦袋,小手還攥著孃的衣角。
她看見我,激動地指著,嘴巴一張一合,大約在喊什麼。
娘一把捂住她的眼睛,將她的臉轉過去,壓低了聲音哄:
「想想別看,官差打犯人了。」
官差喘著粗氣把鞭子往地上一甩。
「既然是個瘋子,就送去北山挖礦!」
他罵罵咧咧地扯過繩索,把我的手捆了,像拎一袋破麻袋一樣扔回板車上。
我蜷著身子側躺著,車輪吱呀呀地轉動。
我望著家的方向。
娘還站在門口。
想想被她摁在懷裡。
那一刻,眼眶忽然熱了。
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裡。
我愣了一瞬,才意識到那是眼淚。
我許久不曾掉過眼淚了。
從前試藥疼得狠了會掉,可後來發現眼淚沒用,谷主不會因此少灌一口藥。
再後來,難受時我便咬著牙把酸澀逼回去。
久而久之,我學會了面不改色地吞下任何東西。
苦藥、毒湯、疼痛、恐懼......
我以為我把眼淚弄丟了。
可它原來還在。
模糊的視線裡,一個人影朝板車追過來。
娘跑了兩步,一把抓住車尾的木板:
「官爺,您等等!」
「可是我家阿念?可是她?」
3
我猛地抬起頭。
孃的手死死地抓著車板邊沿,指甲扣進木縫。
她跑得太急,鬢髮散了,一隻鞋跑掉了,光著半邊腳踩在碎石路面上。
我聞見了血??氣。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盯著我。
那目光又亮又慌。
我張了好幾次嘴,才漏出一個字:「......娘。」
娘撲過來一把抱住我。
胳膊勒得那麼緊,勒得我肋骨發疼。
「阿念,是我的阿念......」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然後她鬆開我,轉身跪在板車上,對著官差磕了好幾個頭。
咚、咚、咚......
聲聲砸在人的心口上。
「官爺,多謝您把阿念送回來!」
我本就不是真咬他。
他方才的鞭子也大多抽在車板上。
如今見著這一齣,臉上掛不住。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孃的磕頭,給自己找臺階下。
「方才等了許久都不見人來領,我還當她家中無人了。你既然是她娘,便領回去吧。」
娘又千恩萬謝:「官爺辛苦......」
官差擺擺手:「行了行了,人帶走,我得趕下一趟了。」
娘帶著我從車上跳下來,伸手解我身上的繩結。
她的手指一直髮抖,解了兩回沒解開,最後低頭用牙去咬繩頭,咬得滿嘴麻繩碎屑,才把那團死結扯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