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5章 阿念
「阿念,我倒知道個活計,就怕你不敢去。」
「什麼活?」
「沈員外家的二公子染了怪病,常人靠近就渾身起疹,好些人接了活沒半日就跑了。」
她抬起眼皮,「邪門是邪門,銀子給得多,一個月三十兩。」
我驚住了。
一個月三十兩?
夠給娘扯好幾身新衣裳,夠想想夏天穿紗冬天穿棉。
「表姨,他家在哪條街?」
去了沈府,護衛聽說是來應徵的,眼神怪異,快步稟了管家。
一個穿青灰長衫的中年男人出來打量我。
「曉得自己要做什麼活不?」
我點頭。
他怕我不識字,拿出契書逐字唸完。
「試工半日不到便跑,沒有銀錢。能留下來的,每月三十兩。」
我二話沒說按了紅指印。
管家收好契書,讓人套了馬車送我出門。
馬車出城拐上窄路,越往裡草木越稀,石縫裡連草根都少見。
到了別苑,四周幾乎寸草不生。
管家遠遠站住,隔著三五丈朝院裡喊:「公子,老奴給您送人過來了!」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跑了,比來時快了一倍。
我挎著包裹踏進月洞門。
院子空蕩蕩的,沒有花沒有樹,只有一座石桌兩隻石凳。
廊下門虛掩著,安安靜靜。
我清了清嗓子:「公子好,我叫許念,新來的。」
沒人應。
風捲起細塵又落下。
我又站了一會兒,門裡依舊沒動靜。
索性走到牆角避風處墊著包裹坐下來,牆磚涼得滲進後背。
可我實在乏了,抱著胳膊合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冷意把我激醒。
天色暗了大半,石桌旁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白衣墨髮,身形清瘦如一截浸在月光裡的竹。
他側對著我,指間緩緩轉著一隻空茶杯。
我愣了愣,一個激靈彈起來站直了:「公子好。」
他側過頭來。
暮色裡,眉眼清晰浮現。
整個人像被省去了大半筆墨,只留了幾筆最要緊的線條。
偏偏湊在一處,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管家送你來照顧我,你倒好,自個兒躲了大半日懶,睡得口水直流。」
我乾咳一聲:「公子餓了麼,我去給您做點晚膳?」
「廚房在廊子盡頭左拐第二間......不過奉勸你一句,上一個來照顧我的人也染了病。」
「沒事,」我說,「我大概會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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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實不受影響。
甚至可以說,我是這世上最適合照顧沈方序的人。
我在別苑住了下來。
他脾氣不壞,甚至好得出奇。
沒有大戶公子的架子,除了頭一日打趣我,之後待我如常人。
閒下來時,我會想起從前的片段。
谷主不發瘋時也待我好。
他教過我識字,讓繡娘教過我女紅。
我繡歪了針腳,繡娘絞了線重來。
谷主站在旁邊嚴肅說:「好好練。」
有一回他喝了酒,側過頭看我:「小藥,他會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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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我發現沈方序並不冷淡,大約是孤獨太久了。
他遞給我一本書說「這話本子甜,本少爺親自品鑑過了」。
他會把剝好的蓮子推到我面前。
他沒有少爺氣,不會使喚人,吃飯不挑,穿衣不挑,對廊下我做的那幾盆假得不能再假的絹花也從不抱怨。
有一日清晨,我聞到米粥香氣。
推開廚房門,見他挽著袖子站在灶臺前,側影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
他聽見動靜回頭,懶懶地瞥了我一眼:「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的主子。」
我忽然笑開了。
自己都沒察覺,嘴角就彎了起來。
在這兒一個月,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就有熱乎吃食,每個月還有三十兩月錢拿。
這日子從前想都不敢想。
我走過去想接他手裡的湯勺。
「公子,這些事我來做就好。」
他堅守灶臺:「你來之前我也是自己做的。」
我看著鍋裡的粥。
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稠稠的,在勺底緩緩地轉。
粥好了,他盛了兩碗,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裡。
他低頭喝了一口:「火候正好。」
然後把一隻錢袋子擱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你的月錢加賞錢,拿著吧。」
開啟一看,三十兩月錢外加五十兩賞銀。
我瞪大了眼:「賞錢比月錢還多?」
他目光落在別處:「反正我也無處花,不如你替我花。」
我也不矯情,把錢袋子收進懷裡。
「謝公子賞。」
他擺了擺手。
喝完粥他洗了碗,端著一碟瓜子出來,在我身旁坐下磕了一顆。
「你同我說說,打算怎麼花?」
我也摸了一把:「給我家蓋新房子,給爹買厚護膝,給娘扯幾身好料子的衣裳,再給想想請個女夫子。」
他偏過頭來看我:「你呢?給自己買什麼?」
我搖頭:「我不買。」
他擰起眉:「為何?」
我笑著攤了攤手:「我蹭公子的,攢著錢等以後招個俊俏又會做飯的贅婿上門伺候我。」
他端著碟子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放下瓜子正了正身子,朝我抱了一拳:
「許姑娘志向遠大。」
「到時候請沈公子來喝杯喜酒。」
他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那我便靜候佳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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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一日,我向公子討兩天休沐。
他翻書的手一頓:「我還以為今年中秋有伴了。
」
我同他說:「等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我娘醃的臘肉,地裡剛摘的青菜,還有我家想想親手做的木珠串。」
他這才點頭:「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