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2章 她牽着我往家走

舊枝新芽發布時間:2026-08-06作者:寧願

她牽著我往家走。

兩邊的院門裡探出幾顆腦袋。

王嬸笑著招呼:「喲,阿念娘,找著閨女啦?可算團圓了。」

娘點頭應著:「回來了,我家阿念回來了。」

也有人倚著門框嗑瓜子,嗓門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嘖,丟了那麼多年,領回來也不怕害著家裡小的。」

娘朝她「呸」了一聲,步子邁得更快了。

走到桃樹底下,我停下來,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化了大半的糖葫蘆。

想想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我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

「姐姐!」

鈴鐺響了起來。

叮叮噹噹的,滿院子都是。

4

娘把我安置在廚房的灶洞前。

火剛燒開,坐在旁邊熱烘烘的。

我抱著膝蓋蜷在那兒,整個人還沒緩過勁來,只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娘。

她走到灶臺前,我便盯到灶臺。

她彎腰揭鍋蓋,我便盯住她後腰那截舊圍裙的繫帶。

她轉身去拿碗,我的目光便黏在她手背上那幾道皴裂的紋路里。

我怕一眨眼,這間屋子、這個人、這片暖意,就會像夢一樣散了。

想想跑回屋子,再出來時懷裡鼓鼓囊囊的。

她跑到我面前,將自己的寶貝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塊油紙包著的糖餅、半包芝麻酥、兩顆蜜棗、還有一小捧花生......

「姐姐好瘦,要多吃點。以後想想的零嘴都分給姐姐吃。」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蜜棗上的糖霜。

娘背對著我們,拿袖子飛快地往臉上蹭了一下。

大概怕我餓,娘手腳麻利地舀了面,打了蛋花。

不多時便端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疙瘩湯。

白瓷碗裡飄著碧綠的蔥葉和嫩黃的蛋花,熱氣撲了滿臉。

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舒展開了。

娘坐在身旁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

想想也搬了小凳坐在另一邊,兩手托腮歪著頭看我,鈴鐺垂在腕上一動不動。

我吃了好幾碗,直到碗底颳得乾乾淨淨才停手。

娘已打好了洗澡水。

灶房舊木桶搬進後院小隔間,熱氣氤氳。

桶沿搭著乾淨帕子,旁邊小杌子上擱著一疊衣裳。

娘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湊近有淡淡的皂角香。

娘斟酌幾息,輕聲開口:「阿念......需要娘幫你嗎?」

我搖頭,搖完了才想起她看不見。

「娘,我自己可以。」

簾外靜了一瞬,然後孃的聲音傳來:「好,娘在門口守著,不走開,你隨時叫娘。」

腳步聲走遠,停在門邊,再沒挪動。

我解開衣帶,一層層脫下來。

跨進桶裡,熱水沒過小腿、沒過腰、沒過肩。

艾草的氣味包裹上來,燙得每寸皮膚微微發麻。

我把整個人沉進水裡,只留鼻子在水面上,閉著眼泡了很久。

久到水溫變涼,指尖泡皺,才慢慢站起來,穿上娘備好的衣裳。

布料貼在身上,寬寬鬆鬆的,被皂角餘香裹著。

推門出去時暮色已沉,院裡點了一盞油燈。

爹坐在小凳上,腿上攤著一把劈開的竹篾,手裡捏著半隻編了一半的竹籃。

聽見門響,他停下手頭動作,緩緩抬起頭來。

油燈落在他臉上,照見比記憶中老了許多的面容。

眼角堆了褶子,鬢角白了一大片,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霜壓彎了的老樹。

我站在臺階上攥著衣角:「爹。」

爹眼眶發紅:「阿念,回來便好。

他沒有多問。

娘也沒有。

從進門到現在,他們誰都沒問過我這七年怎麼過的。

他們只是給我盛飯、舀水、備衣裳......

好像我只是去鄰村走了一趟親戚,回來得稍微晚了一些。

可終究是回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

整個人輕了幾分,又沉了幾分。

5

相顧無言了一陣子。

娘看看天色,又看看我。

「阿念,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了看正趴在矮凳上打哈欠的想想。

「想想睡相不好,夜裡又踢被子又蹬人,怕踢著你。今晚讓她跟我們睡,你好好歇一宿。」

說完她便抱起想想往裡屋走去。

想想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朝我揮了揮手。

「阿姐,睡個好覺喔。」

我點了點頭,推開旁邊那間屋子的門。

屋裡的樣子和我記憶裡大致不差。

靠牆一張木床,床頭擱著一隻舊木櫃。

窗臺還是那個窗臺,窗紙換過新的,上面貼著一幅紅紙剪的小兔子,尾巴翹得老高。

枕邊放著一隻布老虎,耳朵上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舊鈴鐺,大約是想想某日心血來潮自己縫的。

我和衣躺下。

被褥軟和,帶著日頭曬過的蓬鬆暖意。

枕頭是蕎麥殼的,躺下去沙沙響。

一切都很舒服,舒服得不真實。

我睜著眼,看著屋頂那根粗橫樑。

月從窗紙的一道縫隙漏進來。

窄窄的、白亮亮的。

隔壁屋裡傳來娘低低的哼唱聲。

調子散散的,時斷時續。

隔著薄薄一堵土牆落進我耳朵裡。

聽不清詞,只聽得出一股溫柔。

我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皂角的香氣滿滿地圍著我。

可我還是睡不著,輾轉反側。

6

隔壁傳來響動,有人趿鞋起身,停在我門外。

「阿念,娘能進來嗎?」

「......嗯。」

門被推開。

娘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月光描出她清瘦的輪廓,頭髮散著垂在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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