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枝新芽_第2章 她牽着我往家走
她牽著我往家走。
兩邊的院門裡探出幾顆腦袋。
王嬸笑著招呼:「喲,阿念娘,找著閨女啦?可算團圓了。」
娘點頭應著:「回來了,我家阿念回來了。」
也有人倚著門框嗑瓜子,嗓門不大不小地飄過來:
「嘖,丟了那麼多年,領回來也不怕害著家裡小的。」
娘朝她「呸」了一聲,步子邁得更快了。
走到桃樹底下,我停下來,低頭看著掌心那顆化了大半的糖葫蘆。
想想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我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
「姐姐!」
鈴鐺響了起來。
叮叮噹噹的,滿院子都是。
4
娘把我安置在廚房的灶洞前。
火剛燒開,坐在旁邊熱烘烘的。
我抱著膝蓋蜷在那兒,整個人還沒緩過勁來,只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娘。
她走到灶臺前,我便盯到灶臺。
她彎腰揭鍋蓋,我便盯住她後腰那截舊圍裙的繫帶。
她轉身去拿碗,我的目光便黏在她手背上那幾道皴裂的紋路里。
我怕一眨眼,這間屋子、這個人、這片暖意,就會像夢一樣散了。
想想跑回屋子,再出來時懷裡鼓鼓囊囊的。
她跑到我面前,將自己的寶貝一樣一樣往外掏:
一塊油紙包著的糖餅、半包芝麻酥、兩顆蜜棗、還有一小捧花生......
「姐姐好瘦,要多吃點。以後想想的零嘴都分給姐姐吃。」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蜜棗上的糖霜。
娘背對著我們,拿袖子飛快地往臉上蹭了一下。
大概怕我餓,娘手腳麻利地舀了面,打了蛋花。
不多時便端上來一大碗熱騰騰的疙瘩湯。
白瓷碗裡飄著碧綠的蔥葉和嫩黃的蛋花,熱氣撲了滿臉。
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舒展開了。
娘坐在身旁不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
想想也搬了小凳坐在另一邊,兩手托腮歪著頭看我,鈴鐺垂在腕上一動不動。
我吃了好幾碗,直到碗底颳得乾乾淨淨才停手。
娘已打好了洗澡水。
灶房舊木桶搬進後院小隔間,熱氣氤氳。
桶沿搭著乾淨帕子,旁邊小杌子上擱著一疊衣裳。
娘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湊近有淡淡的皂角香。
娘斟酌幾息,輕聲開口:「阿念......需要娘幫你嗎?」
我搖頭,搖完了才想起她看不見。
「娘,我自己可以。」
簾外靜了一瞬,然後孃的聲音傳來:「好,娘在門口守著,不走開,你隨時叫娘。」
腳步聲走遠,停在門邊,再沒挪動。
我解開衣帶,一層層脫下來。
跨進桶裡,熱水沒過小腿、沒過腰、沒過肩。
艾草的氣味包裹上來,燙得每寸皮膚微微發麻。
我把整個人沉進水裡,只留鼻子在水面上,閉著眼泡了很久。
久到水溫變涼,指尖泡皺,才慢慢站起來,穿上娘備好的衣裳。
布料貼在身上,寬寬鬆鬆的,被皂角餘香裹著。
推門出去時暮色已沉,院裡點了一盞油燈。
爹坐在小凳上,腿上攤著一把劈開的竹篾,手裡捏著半隻編了一半的竹籃。
聽見門響,他停下手頭動作,緩緩抬起頭來。
油燈落在他臉上,照見比記憶中老了許多的面容。
眼角堆了褶子,鬢角白了一大片,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霜壓彎了的老樹。
我站在臺階上攥著衣角:「爹。」
爹眼眶發紅:「阿念,回來便好。
」
他沒有多問。
娘也沒有。
從進門到現在,他們誰都沒問過我這七年怎麼過的。
他們只是給我盛飯、舀水、備衣裳......
好像我只是去鄰村走了一趟親戚,回來得稍微晚了一些。
可終究是回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
整個人輕了幾分,又沉了幾分。
5
相顧無言了一陣子。
娘看看天色,又看看我。
「阿念,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了看正趴在矮凳上打哈欠的想想。
「想想睡相不好,夜裡又踢被子又蹬人,怕踢著你。今晚讓她跟我們睡,你好好歇一宿。」
說完她便抱起想想往裡屋走去。
想想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朝我揮了揮手。
「阿姐,睡個好覺喔。」
我點了點頭,推開旁邊那間屋子的門。
屋裡的樣子和我記憶裡大致不差。
靠牆一張木床,床頭擱著一隻舊木櫃。
窗臺還是那個窗臺,窗紙換過新的,上面貼著一幅紅紙剪的小兔子,尾巴翹得老高。
枕邊放著一隻布老虎,耳朵上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舊鈴鐺,大約是想想某日心血來潮自己縫的。
我和衣躺下。
被褥軟和,帶著日頭曬過的蓬鬆暖意。
枕頭是蕎麥殼的,躺下去沙沙響。
一切都很舒服,舒服得不真實。
我睜著眼,看著屋頂那根粗橫樑。
月從窗紙的一道縫隙漏進來。
窄窄的、白亮亮的。
隔壁屋裡傳來娘低低的哼唱聲。
調子散散的,時斷時續。
隔著薄薄一堵土牆落進我耳朵裡。
聽不清詞,只聽得出一股溫柔。
我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皂角的香氣滿滿地圍著我。
可我還是睡不著,輾轉反側。
6
隔壁傳來響動,有人趿鞋起身,停在我門外。
「阿念,娘能進來嗎?」
「......嗯。」
門被推開。
娘披著外衣站在門口,月光描出她清瘦的輪廓,頭髮散著垂在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