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阿丑_第6章 11你胡說
」
11
「你胡說!」妹妹的聲音尖了起來,「娘就不會丟下我!娘最疼我了!」
「娘最疼的是這張臉，你長得好看，所以娘疼你。如果你長得跟我一樣，你看她還疼不疼你。」
「你騙人!」妹妹尖叫起來,「時間回不去了!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見不得我好!」
「時間是回不去，可我是不是騙人，你心裡清楚。你從小就怕我比你強，所以你總來竹苑羞辱我，看我過得不好，你就放心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擁有的一切，不是因為你有多好，是因為你運氣好。」
「運氣好?」
「刀沒落在你臉上而已。」
妹妹的臉白了。
「等有一天你沒用了，娘會像丟我一樣丟了你。不信你等著看。」
「你閉嘴!你閉嘴!我不聽!」
她捂著耳朵，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母親身上。
「娘!她欺負我!」妹妹哭了起來,「你罵她!你快罵她!」
母親的臉色鐵青。
她扶著妹妹，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怒火。
軟的不行，來硬的了。
「阿醜,」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別太過分!婉清好心來看你，你就這麼對她?」
我笑了:「好心?她是來看我死沒死吧。」
「你——」
「還有，你剛才說，你也是沒辦法。我倒想問問你，七歲那年，你抱著妹妹跑的時候，也是沒辦法嗎?」
母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那時候是慌了......」
「慌到連回頭看一眼都來不及?慌到我喊你，你都不答應?」
「我那時候抱著婉清，我騰不出手......」
「騰不出手，好理由。都說為母則剛，我竟半分沒有感受到。」
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得梨花帶雨，和從前一樣。
可我已經不心疼了。
「別哭了，你的眼淚，不值錢。」
「你這個白眼狼!」
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利起來,「我白養了你九年!」
「養我?張婆子偷偷塞給我的饅頭，都比你給我的飯多。」
母親的神情僵住，她拽著妹妹的胳膊，壓著脾氣岔開話題安撫我。
「不管你說什麼，如今你都出不去了，你好好待在這裡，我和你爹會想辦法的。等出去以後，我們再好好彌補你。」
說完拽著妹妹轉身就走。
妹妹還在哭，一邊哭一邊回頭憤憤地看著我。
大概是怕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
一場戲，兩個人。
都解決了。
挺好。
省得我再費口舌。
12
轉機在入秋前一日來了。
謝家等的我的死訊，變成謝景川舞弊屬實。
父親從前做過的所有髒事也被翻出證據定罪，連三年前的江南糧案也一併查實了。
父親和謝景川，被革職流放三千里。
家產充公，母親和妹妹被貶為庶民，趕出了京城。
我因為提供訊息有功，關在裡面的那些日子就當給我的責罰了。
行刑那日，我站在街邊。
囚車緩緩駛過長街，父親和兄長穿著囚服，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汙垢。
母親和妹妹跟在囚車後面，被衙役推搡著往前走，曾經細皮嫩肉的妹妹跌了一跤，自己爬起來，手心磨破了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認出了我。
「那不是謝家的大小姐嗎?」
「真可憐，原來是家中的棄子，不過瞧著那道疤，的確是能嚇死個人。」
「嘖，女子這模樣以後嫁不了人，怎麼活啊——」
一道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是母親。
她站在人群裡，蓬頭垢面，身上的衣裳皺巴巴的，面色灰敗得像老了十幾歲。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眼睛忽然亮了。
「婉清，你妹妹病了——」
「錯了，我叫阿醜。」
母親被嗆得停了腳步，衙役推了她一把，她踉蹌兩步，忽然扭頭又看我，眼底那點亮光變成了怨毒。
「你到底還是害了我們全家。」
我看著他們狼狽的模樣，心頭湧上一股報復的秘?感。
「不是我害的，是你們自己害的，當初把你們心心念唸的香火交出去，或許還不會成現在這樣。」
母親哽了一下，大罵:「你就是個喪門星。」
喪門星。
我念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
這些話說得多輕巧，可明明她親手推我出去頂罪的。
是他們把我關在竹苑整整九年，是他們給了我一個恥辱的名字，是他們讓我以為自己的臉是原罪。
如今落敗了，又怪我。
有些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13
外祖母得了訊息來接我的那天，下著小雨。
我剛和沈大人告別，就看見她站在門口，撐著一把油紙傘，頭髮全白了。
看見我，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我走過去，跪在她面前，磕了一個頭。
「外婆。」
她扔了傘，一把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我的婉兒......我的婉兒......」
我靠在她懷裡，聞著她身上皂角和藥草的味道，徹底安心。
外祖母把我帶回了老家。
一個江南的小鎮，山清水秀，安安靜靜的。
張婆子也被我接來了。
天天來給我做飯，說要把我這九年虧的都補回來。
她做的饅頭還是那麼好吃。
我臉上的疤還在。
鎮上的人剛開始也怕，後來見多了，也就習慣了。
他們知道我是個好人，我會幫鄰居劈柴，會教小孩子識字，會給外婆捶背。
沒人再叫我妖怪。
他們叫我「阿醜姑娘」。
我挺喜歡這個名字的。
謝婉寧是謝家的大小姐，七歲那年就死了。
阿醜是我自己活出來的。
這名字不丟人。
後來有一天，桂花開了。
我坐在院子裡剝橘子，張婆子在旁邊縫衣裳。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我頓了一下，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母親抱著我，我把臉埋在她頸窩裡，用力吸氣，想把那桂花香記住。
那時候我以為，桂花香就是孃的味道。
後來我才知道。
不是。
桂花香就是桂花香。
孃的味道，從來不是桂花香。
我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裡。
甜的。
比桂花香甜多了。
張婆子抬頭看我:「小姐，笑啥呢?」
我笑了笑:「沒什麼。就是覺得，今天天氣挺好。」
張婆子和外祖母也笑了:「是挺好。」
陽光很好。
橘子很甜。
身邊有人。
我自由地活著，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