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阿丑_第4章 全家人齊齊抬起頭
」
全家人齊齊抬起頭,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們大概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幹脆,甚至如釋重負。
也是,在他們想來,這個毀了臉的女兒,在家吃閒飯、白佔地方十幾年,如今能被廢物利用,總該感恩戴德磕幾個頭罷。
「如何?」
母親張了張嘴,眼圈紅了:「阿醜,你......你體諒體諒孃的難處。」
她又說:「你想改回原名嗎?婉寧這個名字......」
「不用。」
我打斷她。
「謝婉寧早就死在了七歲那年的重陽。」
我看著眼前的女人:「醜只是一個字而已,我叫阿醜。以後,也只叫阿醜。」
母親的臉白了一瞬。
那天晚上,竹苑的燈亮了一整夜。
張婆子半夜偷偷跑來,拽著我的袖子不肯放手。
「小姐,你瘋了!那是死罪!」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她捶了我一下,「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多歲,沒見過你這麼傻的!」
我看著她替我掉眼淚的樣子,鼻子發酸。
這九年,替我掉過眼淚的外人只有兩個。
一個是外祖母,被她女婿攔在門外。
一個就是張婆子。
「婆婆,你以後不用偷偷給我塞饅頭了。」
張婆子一愣,隨即哭得更厲害,眼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淌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兩個饅頭,塞進我包袱裡,饅頭還冒著熱氣。
「傻孩子......」
她反反覆覆說著這三個字,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07
次日下午,大理寺的人來了。
母親站在堂前,哭得梨花帶雨:「這孩子自幼性情古怪,不想竟與旁人做出這等舞弊之事......」
父親在一旁嘆氣,兄長垂著頭,妹妹紅著眼眶拽著母親的袖子,一家人悲悲切切,彷彿天都要塌了。
我站在中庭,聽著這些話,忍住想笑的心情。
性情古怪。
可不是古怪麼。
七歲被毀了臉,關在偏院九年,沒人問、沒人管、沒人教,能長出什麼好性情來。
官差推了我一把。
「走吧。」
08
大理寺的牢車碾過青石板路,軲轆軲轆地響。
我坐在囚車裡,手腳戴著鐐銬,身上還是那件打補丁的舊衣裳。
街上有人看熱鬧,指指點點地說:「這就是謝家那個醜丫頭?」
「是啊,就是她謀劃的舞弊,他爹孃說從小長得不好,脾氣壞性子怪,就瞞著別人關在家裡養。本不想讓她出來禍害,結果還是陰差陽錯給自己家害了。」
「長這麼醜還壞,生下來就該沉塘。」
原來他們對外是這樣說的。
說來說去,不過都是一個意思,我這張臉,做什麼都是錯的。
牢車駛出城門的時候,我抬起頭,往謝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在確認。
確認這座關了我九年的牢籠,我終於走出來了。
雖然是以罪囚的身份。
天牢比我想象的還要髒。
潮,冷,牆壁上滲著水,地上鋪著一層爛稻草,空氣裡混著黴味、屎尿味和鐵鏽味。
獄卒把我推進最裡面的一間牢房,嫌惡地捂著鼻子:「就你這張臉,擱這兒都不用看守,自己就能把人嚇跑。」
他鎖上門走了。
我在草堆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睛。
竹苑比這兒乾淨,比這兒暖和,比這兒寬敞。
可竹苑是活埋。
這兒不是。
這兒的每一寸冷、每一口髒空氣,都是真實的。
真實地告訴我,我還活著,我還有機會。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睜開眼,從髮髻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張極小的紙條,疊了三層,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上面是我用炭筆寫的字,密密麻麻。
......
九年了。
我在竹苑裡劈柴、洗衣、挨凍、受餓,像一塊石頭一樣被扔在角落裡。
可石頭也會聽。
下人在我面前說話從不避諱,因為我是阿醜,我不算人,我說的話沒人信。
父親和幕僚在花園裡議事時,我去送過茶;兄長喝醉了罵娘時,我在牆外劈柴;妹妹哭鬧著說漏嘴時,我蹲在井邊搓衣服。
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銀子,我都記著。
記在腦子裡,也記在這張紙條上。
我把紙條重新塞進發髻裡,站起身,走到牢門邊,敲了敲鐵欄。
「有人嗎?」
一個獄卒不耐煩地走過來:「喊什麼喊?找死啊?」
「我要見主審官。」
「你算個什麼東西?主審官是你想見就見的?」
獄卒啐了一口:「老實待著!」
我喊住他:「你去通報,就說我知道三年前江南糧案的事。主審官自然會來。」
獄卒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一個被關在家裡長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囚,居然能說出「江南糧案」四個字。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我靠在牆上,等著。
不急。
我等了九年,不差這一天。
09
主審官是第二天下午來的。
姓沈,四十來歲,穿一身青色官袍,面無表情,眼神很利。
他站在牢門外,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你說你知道江南糧案的事?」
「是。」
「你一個深閨女子,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因為我是謝家的女兒啊。」
我抬起頭,讓他看清我的臉:「雖然謝家不認我。」
沈大人的目光在我臉上的疤上停了一瞬,旋即移開。
「你想怎麼樣?」
「想活命。」
他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若有冤,就申冤,悶不吭聲認罪進來說想活命?」
「我不認罪,也不會在謝家有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