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阿丑_第2章 我這一覺睡了三天
」
我這一覺睡了三天。
等我再睜眼,守在床邊的已經不是外祖母了,母親也沒來。
是廚房燒火的張婆子。
「哎喲,大小姐醒了。」
她打了個哈欠:「餓不餓?灶上溫著粥呢。」
「我娘呢?」
「夫人?夫人帶著二小姐去靜慈庵上香了,說要求菩薩保佑。」
張婆子嘆了口氣,拍拍我的手:「好生養著吧。」
那聲嘆氣裡藏了太多東西。
我聽不懂,只覺得心口悶悶的,像壓了塊石頭。
03
傷口拆線那日,我從銅鏡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一道暗紅色的疤,像條蜈蚣似的趴在臉上,從左眉爬過鼻樑,一直爬到右邊的顴骨下面。
這是誰?
鏡子裡的人是誰?
我伸手去碰,銅鏡裡的手也伸了過來。
指尖觸到凸起的疤痕時,銅鏡連同架子一起被我從桌上掃了下去。
「哐當」一聲,碎了一地。
張婆子衝進來,看見我蹲在碎片中間,握著最大的一片,渾身發抖。
「大小姐!使不得!」
她奪走碎片,掰開我手指,這才發現我的手心全是血。
不疼,一點都不疼。
比起臉上這道疤,根本不值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終於來了。
她站在門外,沒進來。
夕陽在她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投在門檻上,將我整個人都籠在陰影裡。
我把臉埋進膝蓋,不敢抬頭看她,怕她看到我這張臉會害怕,會噁心。
「......婉兒。」
母親的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絮,我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覺得她還是疼我的。
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像一把刀,比山匪那把還快還利。
「家裡給你換了個名,從今往後,你就叫阿醜。」
我抬起頭。
「還有,」母親的影子晃了晃,「往後府裡來了客人,你就待在偏院別出來。
你哥哥日後要考功名,你妹妹要說親事,不能讓人知道......知道謝家有你這樣的女兒。臉毀了不要緊,要緊的是怕別人亂想你為何會有這樣一道疤,人言可畏。」
我這樣的女兒。
那年我才七歲,我只能聽懂了母親的意思,我的臉毀了,我是謝家的恥辱。
長大一點我才知道,原來更深層的,是怕別人會往深處想我的清白。
可我明明還很小,一切壞事的發生,我才是受害者。
「聽明白了嗎?」
明明天氣並未變涼,卻有一股寒意包裹著我。
「叫你阿醜,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那靜慈庵的住持說,賤命好養活,你如今已經這樣了,是為了你好。」
耳邊嗡嗡作響,我能聽到她說的話,腦子卻木得懶得去想到底什麼意思了。
母腳步聲漸漸遠去,我盯著地上那道漸漸消逝的影子,才想追上去問她。
娘,你是不是忘了我的臉是怎麼毀的?
忘了山匪來時你抱著妹妹跑,頭也不回?
忘了你連我摔在地上都沒扶?
怎麼會是為了我好呢?
後來我才知道,重陽那日謝家遇匪,受了傷的只有我一個。
父親追上了兄長,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母親護著妹妹藏在灌木叢裡,被家丁找到時正在發抖。
山匪洗劫了車隊,抓了幾個僕役。
官差趕去時人已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地狼藉。
闔府上下都在說:萬幸萬幸,主子們都沒事。
是啊。
主子們。
誰在意呢。
誰在意一個七歲的孩子,臉上被劃了道無法癒合的疤。
04
從那天起,我被挪到了謝府最偏僻的竹苑。
竹苑在後院最北邊,挨著柴房和雜物間,平日裡除了送飯的下人,少有人至。
院牆外長滿了野草,雨天會漫出一股黴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我住進去的第二日,從小伺候我的大丫鬟被調走了。
第三日,外祖母被父親攔在了府門外。
我從門縫裡看見外祖母氣得發抖,柺杖點著青石地面咚咚響:「你們不能這樣對婉兒!她是你們親生的!」
父親站在臺階上,垂著眼不說話。
母親從堂屋裡走出來,對著外祖母跪下,磕了一個頭:「娘,您就當婉兒與謝家無緣吧。」
外祖母氣得嘴唇都在抖:「你們若不養,讓她跟我,我養!」
母親搖搖頭:「你若養她,別人怎麼看我們謝家。」
怎麼也不行。
外祖母被扶上馬車送走了。
我趴在門縫上,看著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外祖母。
聽說她回老家去了,後來又託人捎來過一封信和幾包酥糖,信被母親收起來了,糖被下人分了。
我一塊都沒吃到。
竹苑的日子很安靜。
只有張婆子還隔三差五來看我,她不當值的時候,揣兩個饅頭或半碗剩菜,偷偷塞給我:「小姐,別嫌棄,多少墊墊肚子。」
我才不嫌棄,如今家裡只有她一人,對我好了。
我把饅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塞進嘴裡,乾巴巴的饅頭嚼久了有股麥香味,混著喉嚨裡泛上來的酸。
張婆子嘆著氣,她說話糙,一句話能帶三個髒字,可她會趁人不注意偷摸下我的頭,會替我罵那些剋扣我伙食的下人,會在冬天多塞給我一個湯婆子。
整個謝府,只有她還記得我是個人。
「大小姐,你受苦了。」
我咧著嘴笑了笑:「叫什麼大小姐,府裡的大小姐早死了。
你別讓母親......夫人聽見罰你,我現在叫阿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