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阿丑_第3章 張婆子愣住了
」
張婆子愣住了。
過了會兒,她別過臉去,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05
光陰一晃就是數年。
我在竹苑裡學會了洗衣、劈柴、生火、縫補。
有一回斧頭從木柴上彈起來,差點劈到我腳背上,冷汗出了一身,手心的老繭卻被震得發麻。
我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不像小姐的手。
妹妹謝婉清倒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她住在東邊的繡樓,三層的閣子,有單獨的丫鬟婆子伺候,每個月做四套新衣裳,用的料子都是江南織造府送來的一等綢緞。
我蹲在井邊洗衣裳時,偶爾能聽見她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有時候她也會來竹苑。
她不來,她的丫鬟會來。
趾高氣揚地推開門,把一包髒衣裳扔在地上:「二小姐賞你的活計,洗仔細些。」
起初是衣裳,後來是鞋子,再後來是被單。
竹苑那口井冬天冷得扎手,手指凍得通紅,打上來的水裡混著冰碴子。
我蹲在井邊搓衣服,搓得手背起了凍瘡,破了再結痂,結了痂再破。
有一回妹妹親自來了。
她站在竹苑門口,用帕子掩著鼻子,踮著腳尖往裡看了兩眼:「這地方也太破了,一股黴味兒。」
她穿著鵝黃色的衫裙,梳著雙螺髻,耳邊墜了兩隻玉兔搗藥的耳墜子,襯得她整個人粉雕玉琢。
「聽娘說你臉上的疤還在?」妹妹歪著頭,「讓我看看唄。」
我垂著頭沒動。
「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她笑了一聲,「難不成還指望有人娶你?」
我搓衣裳的動作頓住。
妹妹等了一會兒,覺得無趣,轉身走了。
她走後沒多久,母親忽然來了。
她站在竹苑門口,沒有進來,就像那年一樣。
只是這一回,她不是對著我說話,而是對著竹苑那扇破木門。
「婉清方才來過,是不是你說了什麼惹她不快了?她回去哭了一場,晚飯都沒用。」
我正擰著衣裳,水從指縫間擠出來,冷得刺骨。
「我沒和她說話。」
「那就是你的態度有毛病,你這副樣子,誰看了不堵心?」
這副樣子。
我停下手中的活計,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明日府裡有宴,你待在竹苑別出來。」母親的影子晃了晃,「婉清正在說親事,不能讓人看見你,平白壞了她的姻緣。」
出去?我已經整整四年沒出過竹苑了。
四年前府裡擺宴,我正好去廚房拿飯,被一位夫人撞見了。
那位夫人嚇得打碎了茶盞,回去後到處說謝家下人裡藏了個妖怪。
父親被同僚笑話了半個月,回來後砸了我屋裡的銅鏡。母親說,你以後別再出門了。我應了。
到今天,母親還在說這句話。
好像怕我忘了似的。
「我不會出去的。」
母親的影子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應得這麼幹脆。
片刻的沉默後,她轉身離開。
秋風吹過,帶來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桂花香,還和從前一樣。
我忽然想起外祖母說過的話,你性子太悶,跟你娘不親近。
她從來沒給過我親近的機會。
06
十六歲這年,謝家的天變了。
那年春天,朝中出了件大事。
父親被御史彈劾,他的戶部賬目牽連出科舉舞弊案。
三年前兄長謝景川中舉的那場考試,有受賄嫌疑。這本不是什麼要命的罪過,但謝家站錯了隊,捲進了儲位之爭。
先是父親的官職被撤,兄長被革去功名,隨後聖上親自下旨,令謝家交出一個「舞弊案首惡之人」
。
首惡當誅。
這道旨意下來,闔府上下如喪考妣。那幾日府裡的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下人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出。
那天晚上,全家在中堂議事。
母親傳人來叫我時,我正在劈柴。
來傳話的是母親身邊最得臉的趙嬤嬤,她站在竹苑門口,用帕子捂著鼻子,說完話就走了,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我。
我放下斧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走到中堂門口時,我停了一下。
暖融融的燭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我好像能看見裡面的人,父親坐在太師椅上,母親坐在他旁邊,兄長坐在下首,妹妹挨著母親身邊,一家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著什麼。
這畫面我想象過很多年。
從前是想像妹妹那樣走進去,坐在母親身邊。
門被推開。
裡面的人齊刷刷看向我。
「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沉默。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沒說話。
兄長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喉結上下滾動。
最後是母親開的口。
「阿醜,家裡出了事,你該聽說了。」
「嗯。」
「你也知道,你哥哥是謝家的獨子,謝家的香火全靠他。」
母親的聲音有些抖:「若是讓你哥哥去頂罪,謝家就絕後了。」
我盯著她那雙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你妹妹呢,她才說了門好親事,清流崔家的公子。若是家裡出了罪臣,她的婚事也保不住。」
母親的語速快起來:「你什麼都沒有,沒有名聲,沒有未來,橫豎也是這樣了,不如替家裡做點事......」
「什麼事?」
母親頓了一下,像是說不出口。
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謝家需要一個認罪的人。
」
「嗯好。」
我幾乎沒有猶豫:「條件只有一個,我與謝家,一刀兩斷,從此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