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邊_第6章 他伸手把紙攏到一邊

他伸手把紙攏到一邊。

「放下吧。」

我把參湯放在桌上，拿了只小碗，慢慢盛出來。

「趁熱喝。你這兩日臉色不太好，別熬壞了身子。」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意外。

大約沒想到我會給他送湯。

這些日子，我跟他之間，除了楠兒的事，幾乎不說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燙了，慢慢喝。」

我說。

他又喝了兩口，把碗放下。

「雲微。」

「嗯?」

「你有沒有後悔嫁給我?」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從小我便知道，以後我和你是要共度一生的。」

他聽了有些感慨，面色動容些許。

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參湯喝完。

「你走吧，我還有事。」

我點點頭，端著空碗出了門。

從那天起，我每晚都燉參湯送去。

又過了十天，他身體不行了。

白天坐在書房裡打瞌睡，晚上倒頭就睡，醒不過來。

他開始以為是累了，沒多想。

喊了大夫來看。

大夫開了安神的方子，我照舊去抓藥。

藥里加什麼，我心裡有數。

他喝下去，一天裡倒有七八個時辰是昏著的。

可每次清醒過來，還是撐著往書房去。

我知道他在等。

等糧草到齊，等禁軍換防，等城外那些舊部給他遞信。

他等不到了。

哥哥那日來府裡看我。

「七個據點，全端了。為首的三個，昨夜裡以通匪的罪名當街斬了，沒人起疑。」

「剩下的呢?」

「剩下的都是小卒，不頂用。抓了幾個問話，什麼也不知道，放回去了。」

我點點頭。

「他們就沒覺得不對?」

哥哥冷笑一聲。

「怎麼沒覺得。那些蘇家的舊部，原本指望跟著蕭長珩翻身。結果跟了不到兩個月，兄弟一個一個死。他們又不是傻子，早該起疑了。

」

14

哥哥說得沒錯。

當晚，幾個男人偷摸著進來了。

為首的男人是蘇家舊部。

他帶著人直奔書房，一腳踹開了門。

「殿下，我們跟了你三個月，弟兄們死了十個!你說這都是意外，可我們查過了，死的都是負責運送糧草的人，都是知道路線的人!」

「殿下，您給我們一句實話，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然後是蕭長珩的聲音，虛浮得很。

「我......我不知道。我還在查。」

「您查了多久了?弟兄們的屍首都涼透了!」

裡面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椅子被掀翻的聲響，然後是茶杯碎裂的聲音。

蕭長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音的嘶啞。

「你是在質問我?」

「我是懷疑你!」

「殿下，我們這些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您幹。可您現在這副樣子，一天到晚沒個清醒的時候，您自己看看您還能成什麼事?」

蕭長珩的聲音一下子沒了。

過了片刻，裡面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上。

院門外忽然湧入一隊甲冑齊整的兵士，刀出鞘，箭上弦。

哥哥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個捧著明黃卷軸的太監。

絡腮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沈......沈將軍?」

哥哥沒看他，徑直進了書房，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蕭長珩，又落在我臉上。

「雲微，沒事吧?」

「沒事。」

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卷軸。

「聖旨到。」

屋裡屋外跪了一地。

蕭長珩被兩個兵士架著，勉強跪住，頭垂著，整個人像一截枯朽的木頭。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院子裡迴盪。

「......安郡王蕭長珩，暗中查訪蘇氏餘孽，設計將其一網打盡，剿賊有功，將功補過，著即復封恆王，欽此。

」

絡腮鬍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

「不可能!我們明明......」

他忽然住了口，目光從太監身上移到蕭長珩身上，又移到我臉上，最後定在哥哥身上。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蕭長珩。

「你......你設局害我們!」

「你說要帶我們翻身，結果你是替皇帝來剿我們的!」

「弟兄們跟了你三個月，替你賣命替你運糧，到頭來全成了你的功!」

蕭長珩跪在地上，半張著嘴，渾濁的眼睛裡一片茫然。

他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

他不知道那些據點是怎麼沒的，不知道那些兄弟是怎麼死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

絡腮鬍猛地抽出腰間的刀。

「蕭長珩，你不得好死!」

一道冷光從人群裡射出來。

我聽不見弓弦響，只看見那支箭釘進了蕭長珩的??口。

鐵箭沒入皮肉，悶鈍的一聲。

蕭長珩的身子晃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前露出來的半截箭桿。

血慢慢滲出來，在他淺色的衣袍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朝前栽下去，倒在地上，再沒動。

我哭著撲過去。

「夫君，你醒醒!」

太監尖著嗓子喊。

「拿下!統統拿下!」

一排禁軍突然衝了出來。

所有的叛徒一舉拿下。

15

蕭長珩死了。

蘇家那些舊部也一併被清乾淨了。

皇帝給的聖旨上寫著「剿賊有功」,將功補過，復封恆王。

可人死了，封號不過是個虛名。

但楠兒不同。

他是恆王世子。

等大些了，這份家業，這個爵位，都是他的。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他睡著，什麼也不知道。

我抱著他，靠在窗邊，闔上了眼。

外面風很輕，天很藍。

往後日子還長。

我和楠兒，慢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