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邊_第5章 蕭長珩靠着門框
蕭長珩靠著門框,整個人懶懶的,像霜打過的茄子。
「誰知道呢。我進宮的時候提了一嘴,說你去無想山替楠兒還願了,皇帝就突然想見你。」
他頓了頓。
「大約是想問你關於蘇嫣的事。」
我垂下眼。
原來如此。
他那天進宮,只是隨口一句,想把我的行蹤撇乾淨。
他並不知曉我在後山做了什麼。
他只是碰巧把我推到了皇帝面前。
又碰巧,讓我以為自己暴露了。
我輕輕笑了一聲。
他抬眼看我。
「你笑什麼?」
「沒什麼。」
我抱著楠兒站起身,走到窗邊。
日光很好,暖暖地照著院子裡的青石板。
蕭長珩不知道我想刀他。
這個認知讓我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又有一塊石頭懸了起來。
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會防備。
但我也不會再動手了。
不值得。
七日後,聖旨到了。
皇帝終究是念了舊情。
削爵三級,禁足三年,罰俸一年。
恆王府改稱安郡王府。
蕭長珩跪在院中接旨,脊背挺直,面如死灰。
禁軍撤了,但門口多了兩個看守的小吏。
蕭長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出來,也不說話。
第四天,他自己出來了。
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底下兩團青黑。
他站在廊下,看著我抱著楠兒在院子裡曬太陽。
看了很久。
小桃在午門斬刀的那天夜裡。
我起夜給楠兒餵奶,路過他書房,聽見裡面傳來極低極低的聲音。
像是哭。
又像是笑。
第二天一早,府裡的小廝收拾書房,掃出一地的碎瓷片和撕碎的紙屑。
蕭長珩坐在窗邊,眼神空蕩蕩的。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沒什麼波瀾。
有時候看著蕭長珩那張頹喪的臉,我甚至會有一點點嫉妒小桃。
她死了,有一個男人為她瘋、為她哭、為她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我呢?
我給他生了兒子,替他操持內宅。
到頭來,他看我的眼神,連恨都談不上。
只是空。
比看一個陌生人還空。
不過也無所謂了。
我低頭看著懷裡睡熟的楠兒,小手攥著我的衣襟,睡得安穩。
小桃死了,蕭長珩廢了。
可我和楠兒還活著。
吃得飽,穿得暖,不被打罵,不會被牽連。
這世道,能安安穩穩活著,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旁的那些情啊愛啊,我不指望了。
也沒必要了。
12
日子就這麼過了半個月。
蕭長珩開始出門了。
只是每次回來,天都黑透了。
我起初沒在意,他傷心也好,散心也罷,隨他去。
直到那天夜裡,我起夜給楠兒餵奶,路過他書房。
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不是他一個人。
我放輕腳步,貼在窗根底下。
「殿下,蘇家那些舊部,我已經聯絡上了。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就......」
「小聲。」
「隔牆有耳。」
裡面安靜了一瞬。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然後蕭長珩又說。
「糧草呢?」
「已經在運了,分了三批,走水路,查不出來。」
「好。再等等,等月底禁軍換防。」
我後背上全是冷汗。
手腳冰涼。
抱著楠兒的手開始發抖,趕緊轉身回了屋。
把楠兒輕輕放在床上,我坐在黑暗裡,手心裡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蕭長珩要造反。
他在聯絡關外的舊部,在運糧草,在等禁軍換防的時機。
他要拉著闔府上下近百口人一起死。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下去。
壓不住。
他上次為了一個婢女,差點把我推給皇帝當替死鬼。
這次倒好,直接要謀逆。
他蕭長珩想死,我不攔著。
可楠兒才幾個月大。
我的家人、我的哥哥嫂子、嫂嫂肚子裡的孩子,全在京城。
若他事敗,株連九族,誰也跑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把楠兒交給乳母,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從後門出去。
哥哥今日休沐,正在院子裡練拳。
看見我來了,收了勢。
「雲微?這麼早過來,出什麼事了?」
我把他拉到屋裡,關了門。
「哥,蕭長珩要造反。」
哥哥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你說什麼?」
我把昨晚聽到的複述了一遍。
哥哥的臉一寸寸沉下去。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三圈,猛地站住。
「和離。」
「你馬上跟他和離,帶著楠兒回沈家。皇上念在沈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不會牽連你們母子。」
我看著哥哥。
「哥,和離了,楠兒是能保住一條命。」
「但是呢?」
哥哥愣住。
「他是罪臣之後,一輩子抬不起頭。將來科舉、入仕、娶親,樣樣被人戳脊梁骨。」
「他長大了問起父親,我怎麼答?說他爹謀逆被砍了頭?」
哥哥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況且我長住孃家,嫂嫂怎麼想?她肚子裡還有孩子,家裡多了我和楠兒兩張嘴,她嘴上不說,心裡不彆扭?」
「日子久了,再好的情分也磨沒了。」
哥哥攥緊了拳。
「那你說怎麼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哥哥看著我,沒再追問。
「有事就回來。門永遠給你開著。」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13
回到府裡,一切如常。
蕭長珩在書房,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我讓廚房燉了一盅參湯,親自端過去。
敲門。
「王爺,我燉了參湯,給你補補身子。
」
裡面安靜了片刻,然後門開了條縫。
蕭長珩側身讓我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燈,桌子上攤著幾張紙。
我餘光掃過去,看見上面畫著地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