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走了我,也帶走了所有枷鎖_第9章 9判決下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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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下來那天,是深秋。
我站在法院外面的風裡。
身體已經徹底透明瞭,只剩一點意識還留在人間。
程令儀被兩個法警架著走出來。
虐待罪,判三年。
周素心在另一個法庭。詐騙罪加精神控制,判七年。
法院門口圍了一圈人。
有記者,有附近的居民,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人。
其中一個舉著手機在拍。
“就是這個人。打了女兒十幾年,把孩子活疼死了。”
“女德班的骨幹,天教別人怎麼打孩子。”
“人渣。”
程令儀縮著脖子,被推上警車。
車門關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在看什麼。
法院臺階上空蕩蕩的,只有風捲著落葉。
她在找我。
我知道。
可我沒有站在那裡。
我站在馬路對面。
陽光穿過我的身體,在地上什麼影子都沒有。
警車開走了。
我轉過身。
馬路對面有一棵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
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在喂鴿子。
很普通的深秋午後。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幾乎完全透明瞭。
該走了。
我忽然想起來,那張縫在領口裡的紙條。
媽,我不恨你了。因為我不要你了。
我寫那兩行字的時候,針扎進手指,血珠落在紙上。
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有來生,我不要再做任何人的女兒。
我只做我自己。
不用跪。
不用請安。
不用等誰伸手。
不用在半夜把一聲“媽”咽回去。
風又來了。
吹過銀杏樹,吹過長椅上的老人,吹過餵飽了的鴿子。
我的意識開始散開。
從指尖開始,變成光點。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不是忍著不疼的那種“不疼”。
是身體和靈魂都不再有痛覺的不疼。
最後一陣風穿過我。
我散開了。
兩年後。
監獄探視室。
程令儀坐在玻璃隔板後面。
頭髮白了一半。
臉頰凹陷。
眼窩深深塌下去。
探視室另一邊,沒有人。
她每個月都申請家屬探視時段。
坐在這裡。
對著空椅子。
等兩個小時。
然後被帶回牢房。
獄警已經習慣了。
“程令儀,時間到了。”
她站起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下個月我還來。”
獄警沒理她。
牢房裡,她的床頭貼著一張紙。上面用圓珠筆反覆描了兩行字。
媽,我不恨你了。
因為我不要你了。
那是她憑記憶抄的。
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一遍那兩行字。
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也是看一遍。
她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原諒她。
同一個監獄的另一棟樓裡,周素心的日子更不好過。
詐騙罪的犯人在獄中沒有地位。
何況她騙的都是女人。
那些受害家庭的親屬寫的控告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監獄管理處。
她的減刑申請被駁回了三次。
出獄那天,不會有人接她。
而程令儀出獄那天,也不會有人接她。
她的房子在服刑期間被法院強制執行,用於支付受害者賠償。
女德班的前信徒們沒有一個人來看過她。
她將來會站在監獄大門外,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我那件粗布麻衣。
她會回到這座城市。發現沒有一扇門為她開啟。
沒有女兒。沒有房子。沒有那面掛著“傳統女德優秀踐行者”證書的牆。
只有南山懸崖的風,日復一日地吹。
而風裡什麼都沒有了。
我不在風裡。
不在任何地方等她。
我只是不在了。
徹底地、完整地、沒有任何遺憾地,不在了。
深秋的陽光落在監獄的鐵窗上。
程令儀趴在視窗,臉貼著冰冷的鐵欄。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聽竹。”
走廊裡空蕩蕩的。沒有人應。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動她鬢邊的白髮。
她會一直喊下去。
一年,兩年,十年。
永遠不會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