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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帶走了我,也帶走了所有枷鎖

更新:1個月前章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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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我媽是國學女德班最虔誠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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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國學女德班最虔誠的信徒,信到家裡每一塊牆皮,都要替她背《弟子規》。

“號泣隨,撻無怨。”這是她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所以我被她用竹板打到骨裂,也不能流一滴眼淚,否則就是不孝。

確診胃癌晚期的那天,我疼得在地上打滾,沒能按時給她請安。

她氣沖沖地推開門,一腳踩在我的手指上。

“出必告,反必面!你想死在房間裡怎麼不提前跟我報備?”

我看著她嫌惡的眼神,偷偷嚥下嘴裡的血。

距離醫生說的大限,只剩最後三天。

我用最後的積蓄,給自己買了一塊最偏僻的墓地。

然後順從地穿上她給我準備的粗布麻衣。

媽,我這次真的要好好睡一覺了。

......

“還沒嚥氣就穿上一身麻衣,你存心觸我的黴頭?”

竹板敲在門框上,悶響震得牆皮簌簌落灰。

我低頭撫平袖口的線頭。

粗麻扎手,但比她的規矩柔軟。

小時候過年,她也這樣替我整理新衣的袖口,指尖很輕,嘴裡唸叨“我家聽竹最好看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已經不知道,它是否真的發生過。

我拉開房門。

“好的,母親,我這就出來。”

程令儀舉在半空的竹板頓住。

她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少在這裡陰陽怪氣。去祖宗牌位前跪下。”

我點頭。挪動步子走向客廳。

胃部的絞痛一陣緊似一陣。

雙膝彎曲,直跪倒。

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鑽進骨頭。

胃裡的翻湧再也壓不住。

一口鮮血吐在青磚地面。

血跡迅速洇紅了麻衣前襟。

身後沒有聲音。

我等了三秒。

七歲那年我摔破膝蓋,她扔下掃帚衝過來,把我抱起來吹傷口。

“聽竹不疼,媽媽呼就好了。”

現在我數到第三秒時,聽見她的鞋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

很輕。像是往前挪了半寸。

然後停住了。

“一大早見血,晦氣。你存心咒我?”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我聽出那半度裡藏著什麼,但我不敢認。

認了會期待,期待了會更疼。

我扯起袖子,一點一點去擦青磚上的血。

“對不起,髒了您的眼。”

手機鈴聲響起。她接通電話,開了擴音。

“令儀姐,我把家裡最貴的茶具打碎了,我丈夫肯定要罵死我......”

程令儀的聲音放柔。

“不怪你,碎碎平安,這是替你擋災消業呢。”

不怪你。

我蜷在地上的手指縮緊了一下。

九歲那年我打碎一隻碗,她讓我跪在碎瓷片旁背《弟子規》到天亮。

原來這三個字她不是不會說。

只是從來不對我說。

結束通話電話。

茶几上我的手機震起來。

她順手按下接聽,點開擴音。

“林女士您好,這裡是南山陵園。

您諮詢的胃癌晚期後事,C區靜安位已暫留,尾款今晚六點前補齊。”

客廳陷入死寂。

香灰從爐裡墜落。

程令儀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凹陷的鎖骨上,又滑到瘦得見骨的手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問什麼。

我等著。

她沒有問。

下一秒她抓起茶几上的墓地合同砸在我臉上。

紙張邊緣劃過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父母在,不言死。”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仍端著訓誡的腔調。

“你還沒盡完孝,就敢給自己買墳?”

她把合同撕得嘩啦作響,碎紙落在香案前,像一場遲來的白紙錢。

“胃癌晚期?她昨天還會頂嘴,還會自己穿衣服,還能跪在這裡。

一個還能跪的人,怎麼會死?”

她冷笑一聲,把那幾張碎紙踩進腳底。

“都是西方那套邪說搞的鬼,壞人心性,亂人倫常。”

她衝進我房間,翻抽屜,掀床鋪。

手伸進枕頭下面時,她的動作忽然頓了。

很久以前,我把糖藏在那裡;

把第一顆掉落的乳牙藏在那裡;

把偷寫給她的母親節賀卡藏在那裡。

她每次翻出來都笑我,剝一顆糖塞進我嘴裡。

這一次她翻出來的是銀行卡。

我給自己買墳的錢。

她沒有笑。

銀行卡在她指間壓得微微彎了。

她又拿起枕頭旁的兩瓶止痛藥。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

五歲時我伸手要糖,她說貪心。

八歲時我伸手要抱,她說矯情。

後來我學會了不伸手。

白色藥瓶被扔進垃圾桶。

瓶身撞到鐵皮,滾了兩圈,停住了。

我盯著那兩個瓶子。

那是最後三天裡,唯一能讓我不那麼疼著死的東西。

“這錢拿去給班裡消業障。你跪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她把銀行卡塞進口袋。

像替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跪在原地,看著垃圾桶。輕聲問:

“那我死了以後,睡哪兒呢?”

程令儀的背影僵在門檻上。

小時候我怕黑,她坐在床邊拍著我說,媽媽在,聽竹睡吧。

現在她半張臉隱在逆光裡。我以為她會回頭。

她沒有。

“死也死在我眼皮底下。”

她說得很慢。

像在命令我,又像在命令自己別信。

房門關上。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看著香灰落了厚一層。

倒計時,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