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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國學女德班最虔誠的信徒,信到家裡每一塊牆皮,都要替她背《弟子規》。
“號泣隨,撻無怨。”這是她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所以我被她用竹板打到骨裂,也不能流一滴眼淚,否則就是不孝。
確診胃癌晚期的那天,我疼得在地上打滾,沒能按時給她請安。
她氣沖沖地推開門,一腳踩在我的手指上。
“出必告,反必面!你想死在房間裡怎麼不提前跟我報備?”
我看著她嫌惡的眼神,偷偷嚥下嘴裡的血。
距離醫生說的大限,只剩最後三天。
我用最後的積蓄,給自己買了一塊最偏僻的墓地。
然後順從地穿上她給我準備的粗布麻衣。
媽,我這次真的要好好睡一覺了。
......
“還沒嚥氣就穿上一身麻衣,你存心觸我的黴頭?”
竹板敲在門框上,悶響震得牆皮簌簌落灰。
我低頭撫平袖口的線頭。
粗麻扎手,但比她的規矩柔軟。
小時候過年,她也這樣替我整理新衣的袖口,指尖很輕,嘴裡唸叨“我家聽竹最好看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我已經不知道,它是否真的發生過。
我拉開房門。
“好的,母親,我這就出來。”
程令儀舉在半空的竹板頓住。
她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我蒼白的臉上。
“少在這裡陰陽怪氣。去祖宗牌位前跪下。”
我點頭。挪動步子走向客廳。
胃部的絞痛一陣緊似一陣。
雙膝彎曲,直跪倒。
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鑽進骨頭。
胃裡的翻湧再也壓不住。
一口鮮血吐在青磚地面。
血跡迅速洇紅了麻衣前襟。
身後沒有聲音。
我等了三秒。
七歲那年我摔破膝蓋,她扔下掃帚衝過來,把我抱起來吹傷口。
“聽竹不疼,媽媽呼就好了。”
現在我數到第三秒時,聽見她的鞋尖在地磚上蹭了一下。
很輕。像是往前挪了半寸。
然後停住了。
“一大早見血,晦氣。你存心咒我?”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我聽出那半度裡藏著什麼,但我不敢認。
認了會期待,期待了會更疼。
我扯起袖子,一點一點去擦青磚上的血。
“對不起,髒了您的眼。”
手機鈴聲響起。她接通電話,開了擴音。
“令儀姐,我把家裡最貴的茶具打碎了,我丈夫肯定要罵死我......”
程令儀的聲音放柔。
“不怪你,碎碎平安,這是替你擋災消業呢。”
不怪你。
我蜷在地上的手指縮緊了一下。
九歲那年我打碎一隻碗,她讓我跪在碎瓷片旁背《弟子規》到天亮。
原來這三個字她不是不會說。
只是從來不對我說。
結束通話電話。
茶几上我的手機震起來。
她順手按下接聽,點開擴音。
“林女士您好,這裡是南山陵園。
您諮詢的胃癌晚期後事,C區靜安位已暫留,尾款今晚六點前補齊。”
客廳陷入死寂。
香灰從爐裡墜落。
程令儀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凹陷的鎖骨上,又滑到瘦得見骨的手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問什麼。
我等著。
她沒有問。
下一秒她抓起茶几上的墓地合同砸在我臉上。
紙張邊緣劃過臉頰,留下一道紅痕。
“父母在,不言死。”
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仍端著訓誡的腔調。
“你還沒盡完孝,就敢給自己買墳?”
她把合同撕得嘩啦作響,碎紙落在香案前,像一場遲來的白紙錢。
“胃癌晚期?她昨天還會頂嘴,還會自己穿衣服,還能跪在這裡。
一個還能跪的人,怎麼會死?”
她冷笑一聲,把那幾張碎紙踩進腳底。
“都是西方那套邪說搞的鬼,壞人心性,亂人倫常。”
她衝進我房間,翻抽屜,掀床鋪。
手伸進枕頭下面時,她的動作忽然頓了。
很久以前,我把糖藏在那裡;
把第一顆掉落的乳牙藏在那裡;
把偷寫給她的母親節賀卡藏在那裡。
她每次翻出來都笑我,剝一顆糖塞進我嘴裡。
這一次她翻出來的是銀行卡。
我給自己買墳的錢。
她沒有笑。
銀行卡在她指間壓得微微彎了。
她又拿起枕頭旁的兩瓶止痛藥。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
五歲時我伸手要糖,她說貪心。
八歲時我伸手要抱,她說矯情。
後來我學會了不伸手。
白色藥瓶被扔進垃圾桶。
瓶身撞到鐵皮,滾了兩圈,停住了。
我盯著那兩個瓶子。
那是最後三天裡,唯一能讓我不那麼疼著死的東西。
“這錢拿去給班裡消業障。你跪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她把銀行卡塞進口袋。
像替我做了一件好事。
我跪在原地,看著垃圾桶。輕聲問:
“那我死了以後,睡哪兒呢?”
程令儀的背影僵在門檻上。
小時候我怕黑,她坐在床邊拍著我說,媽媽在,聽竹睡吧。
現在她半張臉隱在逆光裡。我以為她會回頭。
她沒有。
“死也死在我眼皮底下。”
她說得很慢。
像在命令我,又像在命令自己別信。
房門關上。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看著香灰落了厚一層。
倒計時,還有三天。